黎明。益都城北十里,乱坟岗。
冯国先背靠着一块断了一半、字迹模糊的墓碑,瘫坐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他身上那件笔挺的草黄色呢子军常服,早已被硝烟、尘土、汗水以及自己和他人的鲜血浸染得面目全非,颜色驳杂,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左肩处被子弹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衬衣。大衣不知丢在了哪里。他脸上涂抹的伪装黑灰被汗水和血污冲出一道道沟壑,下巴上的胡茬更显浓密杂乱,双眼布满骇人的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只有偶尔掠过一丝几乎凝为实质的怨毒和暴怒时,才会微微转动一下。
他感到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尤其是胸口,仿佛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抵住,又闷又痛,几乎喘不过气。那不是伤口,是比伤口更难以忍受的——屈辱。刻骨铭心、火烧火燎的屈辱!
益都!一个小小的益都城!胶济铁路线上一个不起眼的站点!他竟然在这里,在他亲自指挥、志在必得的突袭中,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死了二十多个弟兄!伤了近半人手!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鬼子用枪子儿硬生生撵出了城!这简直是他冯国先从军以来,不,是他冯国先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比长清黑风岭同僚的全军覆没,更让他感到难以接受!因为那一次,他不在现场,而这一次,是他亲自带队,亲自品尝了失败的苦果!
“不是我们不行……是鬼子太狡猾!他们早有准备!是宫本千代那个毒妇!一定是她通风报信!”冯国先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像是受伤野兽不甘的咆哮。他拒绝承认是己方的轻敌和战术失误,更不愿深究敌我战斗力的真实差距。他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中了奸计”。他固执地认为,如果不是鬼子提前得到消息,严阵以待,凭他手下这些精锐,在公平的野战或者偷袭中,绝不会输!寿光一夜而下,就是明证!益都的失败,只是个“意外”,是情报泄露导致的“非战之罪”。
“少校,电台……架设好了。”副官老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左臂用撕碎的衣襟胡乱捆扎着,血迹仍在缓慢渗出,脸上满是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惊悸,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底气。
冯国先木然地点点头,没有动弹。他需要向南方军总部报告,但他几乎能想象到电报发回去后,会是怎样的雷霆震怒和无情斥责。可他别无选择。
老李示意报务员开始发报。滴滴答答的電键敲击声,在凄厉的风声中显得微弱而断续,像垂死者的心跳。电文是老李斟酌着拟定的,尽量客观陈述了袭击益都受阻、遭遇顽强抵抗、伤亡较大、被迫撤出战斗的情况,但字里行间,仍难免透出“敌预先有备”、“抵抗异常顽强”、“我部英勇奋战”等开脱和辩解的意味。
电文发出后,便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幸存的士兵们或坐或躺,沉默地处理着伤口,吞咽着所剩无几的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呻吟、沉重的喘息,以及寒风吹过伤口时引发的、难以抑制的抽气声。昨夜的骄狂和兴奋,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和同伴的尸体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恐惧和深重的疲惫。寿光轻易得胜带来的虚假信心,在益都城下残酷的弹雨和同伴的惨叫声中,碎得连渣都不剩。
冯国先靠坐在墓碑上,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子弹撕裂肉体的闷响,弟兄们中弹倒地时惊愕痛苦的眼神,鬼子狰狞的嚎叫和雪亮的刺刀,还有那面始终可望而不可即、在弹雨中傲然矗立的日军司令部旗杆……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啃噬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报务员的声音颤抖着响起,打破了死寂:“少校……总部……回电了。”
冯国先猛地睁开眼,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报务员手中那张刚刚译出的电报纸。老李连忙接过,凑到微弱的天光下,快速浏览。只看了几行,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脚下的冻土。
“念。”冯国先的声音干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