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清晨。寿光县城，硝烟未散。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木料味、刺鼻的硝烟味，以及那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被焚烧的县衙余烬未熄，几根焦黑的梁木斜指着灰蒙蒙的天空，冒着缕缕青烟，像几根绝望的手指。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未来得及清理的日伪军尸体，有的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有的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偶尔有野狗在废墟间逡巡，发出低沉的呜咽，又被持枪巡逻的士兵凶狠地驱赶开。

城头上，那面破烂的膏药旗已被扯下，扔在泥水里践踏。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被草草升起，在带着焦糊味的晨风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旗杆下，两个刚刚换上日军黄呢子军大衣、挎着三八大盖的南方军士兵，正挺胸抬头地站着岗，脸上带着新胜的骄矜和对寒冷清晨的不耐烦。他们脚下的城墙砖石，还残留着昨夜飞爪勾划的白色印子和斑斑血污。

原县衙废墟对面的“聚仙楼”，一座二层木结构、在昨夜的混乱中侥幸保存完好的茶楼，成了冯国先临时的指挥所。二楼临街的雅间里，窗户洞开，冷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烟味和浊气。冯国先披着那件半旧的将校呢大衣，站在窗前，俯瞰着满目疮痍、死气沉沉的县城街道。他手里端着一只从日军守备队长办公室缴获的、绘着劣质樱花图案的白瓷茶杯，里面是滚烫的、劣质的日本清酒。他就着冷风，呷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内心深处那一片越来越空旷的冰冷。

打下寿光的兴奋和豪情，如同杯中酒的热气，在冰冷的现实空气中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事后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淡淡的虚无。战斗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顺利得像一场演习。鬼子三十多人，伪军百十号，在他精心挑选的二十名突击队员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军火库里的收获，也算差强人意。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昨夜冲进县衙，子弹扫倒那些惊慌失措、甚至来不及穿上裤子的鬼子时，他心中确实涌起过复仇的快意。可当看到那些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的伪军俘虏眼中麻木的恐惧，看到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后那些百姓眼中更深的惊惶和疏离时，那点快意便迅速冷却了。

他打下了寿光，可寿光，还是那个死气沉沉的寿光。百姓没有箪食壶浆，没有欢呼雀跃，只有更深的恐惧和沉默。这和他想象中“光复国土、万民景仰”的场景，相差甚远。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对运输队的搜寻依旧毫无进展。夜猫派出去向东、向北侦察的人陆续回来，都说没发现大队人马或可疑车辆经过的迹象。那支据说载着黄金、关系八路军命脉的运输队，就像蒸发了一样。

难道总部的情报，真的错了？自己放弃济南那边的良机，跑到这荒凉的渤海之滨，就是为了打下一个空荡荡的、毫无价值的寿光县城？冯国先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滋味让他皱紧了眉头。

“报告！”副官老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兴奋。

冯国先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老李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抄件，脸上带着红光：“少校！好消息！益都城里的内线传来密报！益都日军守备司令部，昨夜似乎接到了什么紧急命令，加强了戒备，但兵力部署和换防时间，内线都摸清楚了！这是布防草图！”

冯国先转过身，接过电文和那张用铅笔匆匆绘制的草图。图上，益都城的城墙、四门、主要街道、日军司令部、火车站、军火库、伪县府等地，都做了标记，甚至标注了大致兵力（一个小队，约五十名日军，外加伪军一个连）和巡逻路线。看上去，和寿光的情况大同小异，只是鬼子多了一点，城防似乎更“正规”一些。

“就这？”冯国先看完，随手将电文和草图丢在旁边的八仙桌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小队鬼子，一帮伪军。比寿光多了不到二十个鬼子，就能吓破内线的胆？”

老李脸上的兴奋僵了僵，连忙解释：“少校，内线说，益都毕竟在胶济铁路线上，是重要站点，鬼子平时就看得紧。而且……他感觉，昨夜之后，鬼子好像特别紧张，像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冯国先冷笑一声，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天际那轮苍白无力的太阳，“寿光被我们拿下的风声？那更好！我正愁他们不知道厉害！打下了寿光，再拿下益都，让鬼子知道，我冯国先来了！这渤海走廊，以后姓什么，还不一定呢！”

他胸中那股因寿光轻易得手而膨胀的自信，以及因搜寻运输队无果而产生的烦闷，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打益都！拿下这个胶济铁路线上的要点！让总部那些老爷们看看，他冯国先不仅能“截击”，更能“攻城略地”！这功劳，实实在在，谁都抹杀不掉！至于那支虚无缥缈的运输队……等拿下了益都，控制了这段铁路线，还怕它飞上天不成？

一种夹杂着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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