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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全面监视

深夜。济南城,大观园。

此地名曰“大观园”,实则早已不复当年作为鲁中著名园林的雅致与喧嚣。自日军占据济南,这处位于老城东南、毗邻城墙根、曾经是文人墨客、商贾百姓游玩消遣之地的园林,便被以“军事安全”和“整顿市容”为名,强行征用、封锁,成了日军一处半公开半隐秘的集会、警戒区域。高大的围墙被加高、加固,墙头拉上了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几座视野最佳的水榭楼台被改造成了混凝土结构的瞭望塔和机枪巢,黑洞洞的枪口不分昼夜地指向园内残破的假山、干涸的池塘和疯长的荒草。园中那些精美的亭台楼阁,或倒塌,或被征用为日军的临时仓库、马厩、甚至刑讯室,雕梁画栋上弹痕累累,彩绘剥落,唯有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和藤蔓,不顾一切地从砖石缝隙中钻出,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鬼魅般的黑影。

夜已深,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饱含湿气的乌云低低地压在济南城上空,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将一切碾碎。风不大,却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皮肤发紧的寒意,穿行在残破的园林建筑和枯死的树木之间,发出呜呜咽咽、如同女子低泣般的怪异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腐气息、垃圾堆的馊臭,以及一种隐隐约约的、类似福尔马林和血腥混合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味道。几盏功率不足的路灯,在主要小径上投下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晕,反而将周围衬托得更加黑暗、深邃。远处城墙上的探照灯光柱,偶尔有气无力地扫过园林上空,映亮那些狰狞的瞭望塔轮廓,旋即又沉入黑暗。

此刻,在园林西北角,一处相对完整、但门窗大多用木板钉死的二层茶楼“听雨轩”内,却透出与外界死寂格格不入的、刻意压抑的人声和微光。茶楼临着一片早已干涸见底、堆满垃圾的池塘,位置偏僻,视野却不错,能观察到园林入口和几条主要小径。楼下大门紧闭,窗户也被厚厚的黑布帘遮得严严实实。楼上,最大的那间临水雅间里,点着两盏光线被调到最暗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的二十几个人。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穿长衫马褂像个乡下土财主的,有穿短打布衫像个苦力或小贩的,有穿绸衫戴瓜皮帽像个商铺伙计的,甚至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学生装、戴着眼镜、像个落魄文人的。年龄也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普通百姓深夜被莫名召集到此的惶恐或好奇,只有一种麻木的顺从,一种深入骨髓的畏缩,以及偶尔闪过的、如同受惊老鼠般的警惕和狡黠。他们是宫本千代撒在济南城内的“线人”,或者说,是她在高压和利诱下,编织的那张无形情报网上,一个个或自愿、或被迫的节点。

宫本千代没有坐在主位。她穿着一身毫无标识的、深灰色的普通棉布旗袍,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驼绒大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甚至刻意用炭笔在眼角画了几道细纹,看起来就像一个三十多岁、家境普通、神情略显刻板和疲惫的妇人。她坐在靠窗的阴影里,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桌前每一张脸。

一个穿着日军少佐军服、面目阴沉的中年男子,正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着话,他是宫本千代的心腹,特高课济南分机关的行动股长龟田。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人就畏畏缩缩地欠身点头。

“……王有财,东关‘悦来’客栈,监视过往可疑商旅,特别是从东边来的,有无携带特殊物品,有无与陌生人频繁接触。李二狗,趵突泉街口馄饨摊,留意附近警察所、保安队人员的异常行,有无对皇军不满议论。赵秀才,大明湖畔租书摊,注意学生、教员模样的人,有无私下传递书籍、纸张,有无聚会。周寡妇,纬一路洗衣房,通过浆洗衣物,留意有无军服特殊污渍、破损,有无非本部队人员标识……”

龟田的声音平板无波,将每个人的代号、伪装身份、活动区域、监视任务一一念出。二十多个名字,如同二十多个被钉死在棋盘不同位置的棋子,覆盖了济南城从繁华商埠到偏僻街巷的许多角落。他们的任务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为宫本千代的眼睛和耳朵,收集一切可能的风吹草动。

宫本千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在阴影中愈显冰冷的眼睛,偶尔在某个名字被念及时,会微微眯起,仿佛在评估这颗“棋子”的价值和可靠性。她在心里盘算着,最近城内看似平静,但“乐园”公馆附近几次可疑的窥探,火车站货场附近生面孔的短暂出现,还有城南那片乱坟岗子夜里不正常的火光……这些都让她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陈卫国那条毒蛇,一定在暗中窥伺,准备着新的毒牙。她必须确保自己这张情报网足够敏锐,能在毒牙露出之前,就发出警报。

“……都听清楚了?”龟田念完名单,冷冷地问道。

桌边众人连忙点头,低声道:“清楚了,太君。”

“你们的酬劳,会按老规矩,由各自的上线发放。做得好,有赏。偷懒耍滑,或者虚报谎报……”龟田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那丝寒光,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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