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济南城，东南隅，一处名为“悦来”的僻静小客栈。

夜色浓稠如墨，但城中并非全然死寂。远处火车站方向隐约传来火车汽笛沉闷的呜咽，更远处“乐园”公馆所在的区域，高墙上的探照灯光柱偶尔懒洋洋地划过夜空，在低垂的云层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夜风穿过狭窄的街巷，卷起地面的尘土和不知哪家丢弃的废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初春深夜刺骨的寒意和一种大城深夜特有的、混合了煤烟、秽物与隐约不安的复杂气息。

“悦来”客栈门面不起眼，木板门紧闭，门楣上那块油漆剥落的招牌在昏黄的路灯下勉强可辨。二楼最里间，窗户被厚厚的黑色棉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屋内，空气因密闭而有些沉滞，弥漫着廉价烟草、汗液、以及一种高度紧张后竭力压抑的喘息声。一盏用铁皮罐头盒改制的简易油灯，捻到最小，只发出豆大的一点昏黄光晕，勉强照亮了围在桌边的几张脸。

冯国先坐在桌旁唯一一把旧太师椅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草黄色呢子军常服，但风纪扣解开了两颗，袖子也挽到了小臂。他脸上没有连日奔波的明显倦色，反而因为高度亢奋和专注，双目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夜枭。他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着那张绘制精良的军用地图，此刻上面已经被他用红蓝铅笔和削尖的炭条，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箭头、时间点和简短的批注。

桌边还站着三个人。一个是他的副官，一个精干的中年汉子，姓李，脸上有道新鲜的擦伤，眼神沉稳。另一个是负责侦察的组长，外号“夜猫”，身形瘦小，眼神灵活。还有一个，赫然是穿着打着补丁短褂、点头哈腰、一副市侩模样的客栈掌柜，此刻却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与白天的谄媚判若两人。

“夜猫，再说一遍，最后确认的情况。”冯国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是，少校。”“夜猫”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同样低沉清晰，“目标车辆，黑色福特轿车，车牌号‘济特-178’，确认无误。过去三天，目标出行规律如下：每日上午九点左右，车辆自‘乐园’公馆后门驶出，通常有两辆三轮摩托开道，轿车居中，车后另有一辆卡车，载有约一个班的武装警卫。路线基本固定，经芙蓉街、院前街，至原省政府大院现日军济南守备司令部，停留约两小时。中午有时返回公馆，有时在司令部用膳。下午行程不定，但去过火车站货场一次，商埠区日本洋行两次，城南日军一处仓库一次。每次出行，护卫兵力相同。傍晚六点前，必定返回‘乐园’公馆，此后不再外出。”

冯国先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夜猫”描述的路线缓缓移动，红铅笔在几个关键路口和可能的狙击点画上小小的三角。“车速？”

“城区内不快，因街道狭窄，且有行人黄包车阻碍，平均时速不超过二十里。在院前街和商埠区稍宽路段，能提到三十里左右。”“夜猫”回答精确。

“公馆内部呢？老周？”冯国先看向那个“掌柜”。

“掌柜”老周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声音依旧谨慎：“回少校的话，金条开路，确实好使。那个日本厨子，叫山田的，贪杯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三十两黄鱼（金条）砸下去，他眼都直了。前天他借着送夜宵的机会，把我带进去认了个路。”

他指着地图上“乐园”公馆内部被他用炭条勉强勾画的简图：“公馆主楼三层，砖石结构，德国人盖的，结实。宫本千代的卧室和办公室都在三楼东头，有独立阳台。二楼是会议室、电讯室和部分军官宿舍。一楼是大厅、餐厅、警卫室。主楼后面有个小花园，花园北边是车库和杂物房，西边是一排平房，住着些勤杂人员和部分低级军官。守卫方面，明哨每两小时一轮，大门、主楼入口、车库、后墙各有固定哨，配步枪。楼内走廊有流动哨。楼顶有没有固定哨不确定，但肯定有探照灯。另外，”他压低声音，“厨子山田说，他偶然听到守卫聊天，提到公馆地下可能有密室和紧急通道，但具体位置他也不知道，也没敢多问。”

冯国先眼中精光一闪，用红笔在地图上的“乐园”公馆内部，重重圈出了“三楼东头”和“地下”两个位置。“很好。老周，这三十两黄鱼，花得值。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多谢少校！”老周脸上笑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