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在泺源公馆外围划了两个圈：“入城后，不在外围纠缠。主力直扑‘乐园’公馆！在公馆外围，设置两道阻击线。外线，由一个小队携带两挺机枪，卡住这个路口和这个巷口，阻击可能从兵营和宪兵队方向来的援军。内线，精选二十名最擅长格斗和突击的好手，携带冲锋枪、手枪、匕首、炸药，从公馆侧翼这个排水沟或者翻越这段矮墙潜入，直取宫本千代的卧室和指挥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格杀！然后迅速撤离，不与敌大部队纠缠。整个行动，计划在四十分钟内完成！快进快出，一击必杀！”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骄傲与对计划精密性的自负笑容：“陈队长，你看，这并非蛮干。这是基于详细侦察和周密计划的特种突袭！我们这七十人，是精中选精，人人能以一当十！潜入、格杀、撤离，正是我们所受训练的核心！只要进入‘乐园’公馆内部，鬼子的重机枪、掷弹筒，在近战夜战中，发挥不了作用！那里，将是我们冷兵器和冲锋枪的天下！宫本千代，插翅难飞！”

他的计划，听起来似乎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充满了一种职业军人的果决和冒险精神。他身后的两名卫士，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

然而，陈卫国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没有去看冯国先那自信飞扬的脸，而是再次落在地图上，落在泺源公馆那个点上，久久凝视。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冯国先计划中，那个所谓的“排水沟”入口和“矮墙”位置。

“冯少校，你确定，这个排水沟，现在还能通行？没有被堵死，或者装上铁栅栏？这段矮墙，后面是不是空地？有没有暗堡的射击孔对着？墙头，有没有铁丝网，或者暗藏的铃铛、碎玻璃？”

他接连几个问题，语气平淡，却像几盆冷水，兜头浇在冯国先那团自信的火焰上。冯国先眉头猛地一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陈卫国没有给他机会。

陈卫国的手指，又移向冯国先计划中，那个用来“阻击援军”的外线路口：“这里，是通往日军西郊兵营和火车站的主要干道之一。鬼子援兵如果乘车而来，卡车、摩托车，速度极快。你一个小队，两挺机枪，能封锁多久？十分钟？十五分钟？如果鬼子援兵分路而来，甚至调用装甲车呢？你的阻击小队，会不会反而被反包围，成了饺子馅？”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冯国先脸上，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冯少校，你的计划，建立在几个假设上。第一，鬼子对‘乐园’公馆的防卫，还停留在你地图标注的、可能是一两个月前的情报上。第二，你们的渗透能完全避开所有明暗哨和巡逻队。第三，宫本千代本人，会在你们预计的时间，待在预计的地点。第四，鬼子的援军反应速度，在你的计算之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跟你交个底。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情况，宫本千代在接连遭受打击后，对自身安全极度敏感。‘乐园’公馆的防卫，近期至少加强了两次。你说的排水沟，三个月前就被用混凝土彻底封死了。那段矮墙后面，不是空地，是一个新建的、半地下的机枪掩体，视野正好覆盖墙头。至于公馆内部的房间布局、警卫换岗规律，恐怕也早就变了。宫本千代本人，行踪更加诡秘，很少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

他看着冯国先渐渐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至于七十人对数百人……冯少校，在济南城里，鬼子不止有数百守军。他们有电话，有电台，可以快速调动全城的兵力。一旦枪响，你们要面对的，可能不是几百人，是上千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四十分钟……恐怕不够。”

窝棚内一片死寂。只有外面湖风卷着芦苇的喧嚣，更加清晰地传了进来，仿佛在嘲笑着棚内某种一厢情愿的热血。冯国先的脸色，从最初的自信，到被质疑时的微愠，再到听完陈卫国这些具体而微、却字字戳在要害的反诘后的青白交加。他身后的两名卫士，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冲锋枪，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不忿。

“陈队长，”冯国先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中那抹锐利的优越感已经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面揭穿计划漏洞的难堪和一丝不服，“你的情报……确实详实。但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再严密的防卫，也有疏漏。我们黄埔军人，讲究的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以有备算无备，以精锐击懈怠，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你……未免太过保守，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