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黑风峪临时指挥部。
小鼠脚步匆匆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文纸。
“队长!益都急电!城北……城北独立大队和武工队三支队……昨晚……昨晚擅自行动,夜袭益都城!中了鬼子的圈套!三十多名同志……全部……全部牺牲在东关长街!”
小鼠的声音哽咽,眼圈瞬间红了。
窝棚里瞬间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
陈卫国没有立刻去接电文,而是先伸手,稳住了那盏几乎被风吹灭的油灯。
他接过电文,电文很简短,是益都地下交通站冒死送出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北门诱敌,入城遭围,血战东关,三十余同志阵亡。宫本亲临指挥,疑为预设陷阱。”
“啪!”陈卫国手中的铅笔被他硬生生捏断。
他闭上眼,脑海中仿佛能看见那惨烈的一幕。
漆黑的夜,冰冷的城墙,战友们顺着云梯攀上,以为抓住了敌人的破绽,却落入早已张开的死亡之网……东关长街,那是益都城里最狭窄、最不利于突围的地方。
宫本千代好狠的计策,好毒的心肠!
“队长!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大牛“嚯”地站起来,一拳砸在充当桌子的木墩上,“血债血偿!集合队伍,打回益都去!剁了宫本千代那个女魔头,给同志们报仇!”
“对!报仇!”
“跟狗日的小鬼子拼了!”
窝棚外,战士们也围拢过来,群情激愤,怒吼声此起彼伏,武器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充满了整个山谷。
小鼠红着眼睛,看向陈卫国:“队长,下命令吧,同志们不能白死!宫本千代这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再不还手,咱们武工队还有啥脸面见山东的父老乡亲?”
陈卫国依旧沉默,心在滴血。
牺牲的三十多人,都是山东抗日烽火中宝贵的种子。
这股复仇的火焰,何尝不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
但他不能。他是这支队伍的头脑,是定盘星。
冲动,是魔鬼,更是指挥官最大的敌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掀开草帘一角。
冷风灌进来,吹动他灰布军装的衣角。
“报仇?怎么报?”陈卫国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现在冲去益都,是什么?是正好撞进宫本千代给我们准备的第二个、第三个陷阱!她为什么敢用自己做诱饵?就是算准了我们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她巴不得我们全军压上,去跟她装备精良、以逸待劳的特遣队硬碰硬!”
他的手指,点在益都城的位置上:“你们看看!益都城墙高厚,宫本千代带去的是近百人的特战精锐,装备的都是自动火器和掷弹筒!我们呢?靠什么打?靠战士们胸口的热血去堵鬼子的枪眼吗?那叫送死!不叫报仇!”
大牛梗着脖子,不服气道:“那……那就眼睁睁看着同志们白死?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陈卫国的声音陡然提高。
“牺牲的同志,是为了打鬼子,为了最后的胜利!不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再去无谓送死!我们现在的眼泪和愤怒,应该变成更冷静的头脑,更锋利的刀!而不是变成敌人射杀我们的子弹!”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同志们!宫本千代这一招,叫‘围城打援’,也叫‘以逸待劳’!这是阳谋!她就是要激怒我们,让我们犯错!我们越是愤怒,越要冷静!越是想报仇,越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命令:“小鼠!立刻派最可靠的交通员,用最快速度通知益都周边所有游击队、武工队!没有我的亲笔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益都城三十里范围内!违令者,军法从事!所有队伍,就地隐蔽,加强警戒,没有命令,不准出击!”
“队长!”大牛急了,“那……那益都城里的鬼子就任由他们嚣张?牺牲的同志……”
“血债,一定会用血来还!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自杀的方式!告诉同志们,把仇恨埋在心里,磨快手里的刀枪。宫本千代在益都待不长,她这条毒蛇,总有出洞的时候!等她动了,露出破绽,才是我们砍下她蛇头的时候!现在,都给我忍住!”
窝棚内外,一片死寂。
大牛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