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内,宫本千代接到报告,看着地图上标着“染坊”的位置,眉头紧锁。
她得到的消息混乱不堪,有说楚部内讧的,有说白参谋被杀的,有说遭遇日军伏击的,现在又说楚鳞飞要报仇……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八嘎……这些中原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她烦躁地扔下铅笔,对身后的山田吩咐,“加派侦察机,重点搜索济南西郊山区,一定要找到楚鳞飞部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哈依!”
宫本千代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济南的这盘棋,似乎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那个叫陈卫国的八方面军指挥官,还有那个看似莽撞的楚鳞飞……他们下一步,究竟会走向何方?
她不知道的是,在远离济南的太行山深处,一份关于楚鳞飞部成功反正并接受改编的密电,正被译电员快速翻译出来。
电文最后,是陈卫国的建议:“楚部熟悉济南敌情,士气可用,建议暂编为八方面军山东纵队独立支队,于外线策应,待机破敌。”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渤海走廊的命运,也因此掀开了新的一页。
白崇明觉得,自己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了一圈,又侥幸捡回半条命。他瘫在颠簸的马车角落里,身上那件将校呢军装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金丝眼镜碎了一片镜片,剩下的那片也布满裂纹,透过它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扭曲破碎的。
马车轮子每压过一块石头,他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浑身一哆嗦,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子弹从黑暗中射来。
他死死攥着怀里那份被汗水浸透的“阵亡人员名单”,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白崇明”。
这是陈卫国、楚鳞飞那两个煞星塞给他的“保命符”,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疯子……都是疯子……”他牙齿打颤,喃喃自语,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染坊里那恐怖的一幕:楚鳞飞血红的眼睛,那些士兵如同要吃人般的目光,还有那个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的陈卫国……他毫不怀疑,当时若不是陈卫国阻止,他早已被乱枪打成蜂窝,尸体都不知道被扔哪个乱葬岗喂野狗了。
“参……参谋,快到泰安站了。”旁边一个脸上带伤的随从,哆嗦着提醒,他是那晚侥幸跟着逃出来的两人之一,另一个在混乱中跑散了,生死不明。
白崇明猛地惊醒,紧张地四下张望。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泰安火车站昏暗的灯光,在远处如同鬼火。几只野狗在一旁的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发出呜呜的低吠。
“快!再快点!”他尖声催促车夫,声音嘶哑难听。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爬上南下的火车,离开山东这个鬼地方,永远不要再回来!
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升官发财,都比不上保住这条小命重要!
马车终于停在离站台还有一段距离的阴暗角落,白崇明和随从丧家之犬一样跳下车,付了加倍的车钱,压低帽檐,鬼鬼祟祟地混入寥寥无几的等车人群中。
他不敢走正门,绕到货运通道,找到一个睡眼惺忪的调度员,亮出楚鳞飞“附赠”的那份伪造的“特别通行证”,又塞了几块大洋,才被允许爬上一列即将南下的闷罐货车。
当沉重的车厢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时,白崇明才像一滩烂泥般,滑坐在冰冷的车厢地板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被羞辱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楚鳞飞……陈卫国……你们等着!此仇不报,我白崇明誓不为人!”
他在黑暗中发出嘶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要回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汇报上去,让那些“叛匪”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济南,泺源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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