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感觉自己像是从万丈深渊里挣扎着浮上来，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碾碎了，又重组在一起。

剧烈的疼痛，尤其是肋下那片火烧火燎的灼痛，让她尚未完全睁眼，就先倒抽了一口冷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

意识如同破碎的镜片，慢慢拼凑。

她记得最后的画面，泺源公馆那扇吞噬一切的黑色铁门，自己染血的手伸向它，以及宫本千代那张混合着惊愕、审视的脸。

“她醒了！快，通知医生！”一个带着明显外国口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绣娘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被单。一个穿着白色护士裙、戴着燕尾帽的年轻女护士正俯身看着她，碧蓝的眼睛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我……这是在哪里？”绣娘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圣玛丽安医院，小姐。”护士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回答，同时熟练地拿起床头的水杯，用勺子小心地喂了她几口温水，“您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是宫本大佐亲自送您来的，子弹取出来了，是贯穿伤，上帝保佑，没有伤到重要脏器，但失血很多，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

温水滋润了喉咙，也让绣娘的脑子更清醒了些。

圣玛丽安医院，济南最好的教会医院，由德国人管理，相对独立。

宫本千代把她送到这里，既显示了“重视”，恐怕也存了隔绝外界窥探的心思。

“文件……”绣娘下意识地喃喃，右手虚弱地动了动，似乎想寻找什么。

“请放心，您带来的文件，大佐已经妥善保管了。”护士轻声安慰，但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作为医院的工作人员，她见多了各色人物，尤其是被日本人送来的伤者，其背后的故事往往并不简单。

绣娘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疼痛。

计划……成功了。

她用半条命换来的这场“苦肉计”，终于骗过了宫本千代那双多疑的眼睛。这颗子弹，穿过皮肉，带来剧痛，却也成为了她打入敌人核心最坚硬的一块“投名状”。

就在绣娘在病床上与疼痛抗争的同时，泺源公馆三楼，宫本千代的办公室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宫本千代跪坐在茶几前，慢条斯理地煮着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阴郁。

山田少佐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刚刚详细汇报了昨天发生在芙蓉街口的“刺杀”全过程，包括绣娘如何“英勇”击毙两名杀手，如何“狼狈”逃窜，最后又如何“奋不顾身”地扑向文件，用身体挡住了射向“重要文件”的子弹。

“大佐，根据现场勘查和弹道分析，刺客使用的确实是南方军惯用的驳壳枪，手法也符合他们的风格。绣娘小姐……确实受了重伤，若不是她运气好，子弹偏了几分，恐怕……”山田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宫本千代没有立刻回应，她用茶筅缓缓搅动着茶碗中的沫茶，动作优雅至极，眼神却冰冷如刀。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绣娘倒在血泊中，仍死死护住那个普通公文包的情景。

那惨白的脸色，决绝的眼神，那微弱却清晰的“保护文件”的呼喊……这一切，都太逼真了。逼真得让她几乎要相信，这个中国女人，是真的在用自己的生命向“皇军”效忠。

但几乎，不等于完全。

“山田，”宫本千代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你觉得，绣娘这番表演，价值几何？”

山田一愣，额头渗出细汗：“卑职……卑职认为，绣娘小姐此次遇袭，身受重伤，足以证明她对皇军的忠诚。那些抗日分子对她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这……这应该是做不了假的。”

“做不了假？”宫本千代轻轻嗤笑一声，放下茶筅，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碧绿的茶汤，“越是完美的戏，越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苦肉计，中国人玩了上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