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源公馆主楼后的那座中式庭院，今夜被无数盏惨白的汽灯照得亮如白昼，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与寒意。

百余名日军军官、特务机关头目、伪政府要员以及像绣娘这样被强制要求与会的“关键岗位”中国职员，黑压压地站满了大半个院子，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竭力压抑着。

绣娘裹在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里，低着头，站在人群靠后的角落，尽量让自己不那么起眼。

刺骨的寒风穿透单薄的棉袍，冷得她牙齿微微打颤，但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眼前这阵势和即将出现的那个人。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前方。

泺源公馆那飞檐斗拱的主楼门廊下，临时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上面铺着猩红色的地毯，摆着一张铺着日军军旗的条案。台子两侧，八字排开八名手持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面无表情、眼神凶悍的日军宪兵，如同泥塑木雕，在汽灯惨白的光线下，刺刀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直刺人心。

“全体——立正！”一声嘶哑的日式口令突然划破夜空，如同夜枭啼叫。

“唰！”院中所有人，无论情愿与否，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绷紧了神经。

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皮靴声，从主楼大门内传来，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上。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廊的灯光下，缓步走上木台。

正是宫本千代！

绣娘的心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此刻的宫本千代，她还是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比起一个多月前离开时，她明显黑瘦了许多，原本略带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使得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显得更加锐利、阴鸷，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视过来时，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和压迫感。她身上那套墨绿色的将校呢军装熨烫得笔挺，肩章上代表“少将”的樱花星徽在灯下闪着刺目的金光，外面披着一件厚重的将官毛呢大氅，更增添了几分戾气。

她走到条案后站定，双手按在桌面上，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那目光所及之处，人群如同被寒风吹过的麦浪，纷纷低下头，无人敢与之对视。绣娘也赶紧垂下眼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带着审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庭院，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终于，宫本千代开口了：“诸君！”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却让台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宫本千代，又回来了。”她的话语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人说，我去了北平，是去请罪，是去接受审判。甚至有人说，我宫本千代，再也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现在，我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回答！”

台下响起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骚动，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死寂。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非但没有追究我宫本千代任何所谓‘失职’的责任，”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和威慑，“反而，最高司令官阁下，亲自嘉奖了我！嘉奖了我们在济南、在山东的所有同仁！肯定了我们前期清除内部蛀虫、稳固后方、积极寻歼抗日分子的努力和成果！”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