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千代被急召赴北平“述职”,芙蓉街大院那栋二层小楼里,往日因宫本千代的频繁“视察”而绷紧的神经,似乎都松弛了几分。
走廊里,那些穿着和服或西装的日本文职特务,走路时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不再像以往那样趾高气扬,反而多了几分迟疑和东张西望的窥探。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茶水间或走廊角落,压低声音,用日语或生硬的中文交头接耳,眼神闪烁不定。
“听说了吗?宫本大佐这次去北平……凶多吉少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显得颇为斯文的日本中年特务,用茶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声音压得极低。
“可不是嘛!华北总部那边早就对咱们济南机关不满了!过江龙阁下回去一告状,还能有好果子吃?”旁边一个满脸谄媚的中国通译连忙附和,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就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派哪位大人来接替?是北平直接空降,还是从青岛或者烟台调人?”
“管他谁来呢!”另一个脾气暴躁的日军少尉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打断,“赶紧来个人稳住局面才是正经!现在这算怎么回事?群龙无首!山田副官?哼,他能压得住阵脚?我看呐,八路和重庆的探子,这会儿正偷着乐呢!”
这种议论和猜测,如同瘟疫般在大小办公室里悄悄传播。
有人开始偷偷整理自己的“业绩”,盘算着在新主子到来时如何表现。
有人则悄悄烧毁一些可能惹来麻烦的文件或私人物品。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暗中活动,向北平或青岛方面的“关系”递话,希望能在新的人事安排中谋得更好的位置。
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混乱和人人自危的情绪,在宫本千代离开后的第三天,就已经悄然滋生。
绣娘将自己完全隐藏在这种混乱氛围中,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阴丹士林布旗袍,按时上下班,坐在自己那间狭小拥挤的办公室里,埋头处理着那些关于“文化亲善”和“民生改善”的虚假宣传稿。
她的话更少了,表情总是带着符合她当前身份的惶恐不安。
当有同事试探性地向她打听消息或抱怨时,她总是惊慌地摆摆手,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不敢乱说……上面的事,哪是我们能打听的……”
她成功地扮演了一个胆小怕事、只求自保的普通女职员形象。
然而,在这副柔弱顺从的外表下,绣娘的内心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充满了炽热的战斗激情。
宫本千代的暂时离开,对她而,不是危机,而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笼罩在泺源公馆和芙蓉街大院上空的那张最严密的网,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必须趁这个机会,拿到更多东西!”
这个念头,日夜盘旋在绣娘的脑海中。
她深知,这种混乱是暂时的,一旦北平派来新的特务头子接手,一切又将回到原点,甚至更加艰难。
机会,出现在宫本千代离开后的第五天下午。
档案课的那个胖课长松本,是个典型的官僚,平日里对绣娘这种“中国职员”颐指气使,此刻却因担心前程,以“头疼”为由,早早溜号回家“活动关系”去了。
临走前,将档案室的一串备用钥匙扔给绣娘,不耐烦地吩咐:“把这些积压的旧档归类放回库房!仔细点,别弄乱了!我明天检查!”
握着那串冰凉沉重、象征着通往机密核心区域的钥匙,绣娘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瞬间沁出冷汗。但她脸上却露出怯懦的表情:“松本课长……这……库房重地,我……我一个中原人进去,不合适吧?万一丢了什么东西……”
“八嘎!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松本不耐烦地挥挥手,瞪了她一眼,“现在人手不够,你动作快点!弄完了早点下班!”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松本肥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绣娘紧紧攥住了那串钥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机会!
天赐良机!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往常一样,先处理手头的普通文件,直到下班铃声响起,办公楼里的人渐渐走空,窗外天色暗淡下来。
她仔细检查了走廊,确认无人后,才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到位于二楼西侧尽头、那扇厚重的档案室库房大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