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陈卫国久久伫立。

他知道，一场以人民为主角的、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残酷复杂的斗争，已经拉开了序幕。星火能否燎原，取决于无数个像朱三娃这样的勇士的牺牲，也取决于千万民众心中的那口气是否能被点燃。

当然，济南城内的宫本千代和过江龙，也绝不会坐视这股力量的觉醒，更凶猛的反扑必将接踵而至。

光明与黑暗，希望与绝望，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即将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惊心动魄的大搏杀！

陈卫国依旧紧锁眉头，他刚刚签署了派遣朱三娃等人携带《告山东同胞书》深入敌后的命令，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朱三娃他们是撒向干涸大地的火种，但能否燎原，还需看济南这座敌人心脏堡垒内的斗争。那里，才是决定渤海走廊生死的关键战场。

“青莲，”陈卫国抬头看向肃立一旁的辛青莲，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朱三娃他们已经出发了。城内的担子，现在全落在你和绣娘同志身上。过江龙和宫本千代联手，其破坏力远超我们想象。他们下一步，必然是对济南城内我们所有的眼线、关系户进行最残酷的清洗。我们必须掌握他们的清洗名单和行动计划。否则，我们在济南将变成瞎子、聋子，渤海走廊就真的完了！”

辛青莲重重点头，秀美的脸庞上写满了坚毅：“我明白，卫国。济南是我们的情报中枢，绝不能瘫痪。我立刻设法联系绣娘，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敌人的‘黑名单’！”

陈卫国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语气带着罕见的担忧和叮嘱：“但是，青莲，记住！过江龙此人，嗅觉比狐狸还灵，手段比毒蛇还狠。宫本千代经过上次绣娘的‘提醒’，对过江龙既忌惮又利用，对绣娘恐怕也并非完全信任。此刻的济南城，就是一座布满了看不见的丝线的盘丝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告诉绣娘，总部和我们，都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但前提是，她必须活着！没有万分把握，宁可放弃情报，也绝不能暴露。我们要的是长期的胜利，不是一时的英雄！”

辛青莲感受到陈卫国话语中的深切关怀，心头一热，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会见机行事，把话带到。绣娘……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更聪明。”

两天后，济南城，芙蓉街中段一家名为“清源居”的普通茶馆。午后阳光慵懒，茶馆里客人稀疏，跑堂的伙计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打着盹儿，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茶香味。

辛青莲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上包着一块素色头巾，挎着一个菜篮子，扮作进城采买的乡下妇人模样，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粗茶和一小碟瓜子。她看似随意，眼角的余光却时刻扫视着门口和窗外街面上的动静。

约定的时间刚到，茶馆门帘一挑，绣娘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文化亲善协会”的浅蓝色制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匆忙，仿佛刚下班顺路过来歇脚。她目光快速扫过茶馆，看到辛青莲，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自然地走到斜对面一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末”，独自啜饮。

两人没有对视，更没有交谈，仿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是她们约定的最高级别联络方式。

静默接触，靠极细微的肢体语和物品摆放传递信息。

辛青莲看似无意地将手中的瓜子壳，在桌上摆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然后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手指在桌下，对着绣娘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代表陈卫国的“静默、保重”指令），接着又迅速变成“耳朵”的形状（代表急需“过江龙清洗计划”情报）。

绣娘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遮掩，目光飞快地扫过辛青莲桌上的瓜子壳和桌下的手势。

她心领神会，轻轻放下茶杯，左手状似无意地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表示“收到指令”），右手则伸出三根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了两次（暗示“情况极度危险，需三天时间”），随后，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表示“任务艰巨，已抱必死决心”）。

看到绣娘那决绝的眼神，辛青莲的心猛地一揪。她明白绣娘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她必须把陈卫国的叮嘱传递过去！

辛青莲深吸一口气，假装被茶水呛到，低头咳嗽了几声，趁机用极低的声音，如同耳语般快速说道：“留得青山在……才能报仇雪恨！”

这细微的声音几乎被茶馆的杂音淹没，但绣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她听懂了，但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端起茶碗，将里面浑浊的茶汤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灼热的誓与冰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