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潍县北边的官道，被连夜的春雨泡得泥泞不堪，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天边微弱的启明星。一支十二人的运金队正猫着腰赶路，每个人肩上都挎着沉甸甸的褡裢，脚步踩在烂泥里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是从招远金矿摸黑撤出的矿工和民兵，带队的老赵是土生土长的潍县人，脸上刻着常年劳作的沟壑，手里的汉阳造磨得发亮。

突然，老赵的右手猛地举过头顶，掌心朝前。

这是约定的警戒信号，十二人几乎同时矮身，像狸猫似的钻进路边半人高的酸枣丛里，枝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衣裤也没人敢动。

远处，三辆日军三轮摩托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突突的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车灯的光柱像贪婪的眼睛，在泥泞的路面上反复扫过。

“不对劲。”老赵把嘴凑到身旁小顺子耳边，气息压得极低，“往常这个点，东关据点的巡逻队该换岗回营了，今儿不仅晚了半个时辰，听动静还多了两辆卡车的引擎声。”

小顺子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经跟着运金队跑了三趟，他顺着老赵的目光望去，借着车灯的余光，指着路面新鲜的轮胎印：“赵叔，你看这印子，是鬼子的军用卡车胎，花纹比巡逻车的深，至少三辆刚过去没多久。”

话音刚落，前方三十米处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紧接着十几道手电光柱从路两侧的土坡后射来，像探照灯似的把运金队藏身的酸枣丛照得无所遁形。

一个穿着伪军制服的中年人探出头，举着铁皮喇叭喊话，声音里带着谄媚的得意：“老赵！别躲了，皇军早就收到信了，知道你们今晚要送‘货’过路！乖乖把黄金交出来，皇军饶你们一条狗命！”

老赵看清那伪军是邻村的叛徒王二赖，气得牙痒痒，他慢慢直起身，故意解开肩上的褡裢往地上一扔。粗麻布褡裢散开，露出里面裹着黑布的长条状物体，在灯光下泛着隐约的金属光泽。

“王二赖，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赵的声音洪亮如钟，“告诉你身后的小鬼子，这是老子给他们备的‘黄金’，够他们每人买口棺材！”

话音未落，他抬手扣动扳机，汉阳造的枪声在夜里格外清脆，最近那道手电光柱瞬间熄灭，伴随着伪军的惨叫。

“打！”

老赵一声令下，十二支枪同时开火，子弹朝着土坡后的敌人飞去。伪军们本就心虚，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连连后退。运金队边打边退，朝着西侧的芦苇荡移动，那是他们早就选好的退路。

小顺子边跑边回头望，看见王二赖带着几个伪军疯了似的围向那袋“黄金”，有人甚至已经掏出刀子划开黑布，露出里面的铁疙瘩，还傻愣愣地往嘴里咬了一口，当即疼得咧嘴。

小顺子忍不住嗤笑：“这群蠢货，真当是金元宝呢！赵叔，你这刷的铜粉可真管用！”

老赵拉着他钻进芦苇荡，泥水溅了一身：“少废话，快走！鬼子的正规军还没出手呢！”

就在此刻，济南城南山区的一座破庙里，四壁的泥墙布满裂缝，墙角堆着村民送来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陈卫国就着摇曳的油灯光线查看地图，那是一张用粗麻纸手绘的渤海走廊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着日军据点，蓝笔标着运输路线。

他穿着打补丁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得发亮，眉头紧锁着，手指在潍县的位置反复摩挲。

小鼠端着两碗热粥进来，粥碗是粗瓷的，边缘还缺了个小口。

他轻手轻脚地放在陈卫国身旁的石桌上，见他没抬头，轻声问：“队长，还在想潍县那拨人的事？刚才老赵托人捎来口信，说顺利脱身了，就是小柱子的腿被流弹擦了下。”

陈卫国这才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为了盯紧渤海走廊的动向，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他端起热粥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开口道：“脱身是意料之中，但宫本千代这招打草惊蛇，不简单。”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的潍县画了个圈，笔锋用力，把麻纸戳出个小窟窿，“招远的黄金运输量上个月翻了倍，都是老百姓冒着生命危险从矿上偷运出来的，鬼子肯定查到了蛛丝马迹，这才加派了巡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