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雨总算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芙蓉街“一品香”茶楼里却热闹得很，楼下大堂坐满了茶客，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三国》，唾沫星子横飞。

二楼最里面的雅间，却透着股异样的安静。

门帘被特意放了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喧嚣。

山田少佐盘腿坐在红木桌前，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茶针拨着茶饼，动作讲究得像个老派的中国文人。茶汤碧绿清亮，冒着袅袅热气，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和楼下的瓜子香混在一起。

他对面的张彪却坐不住，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件藏青色棉袍，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指关节都捏得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

山田把一杯茶推到张彪面前，茶盖轻轻碰了下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张桑，尝尝这雨前龙井，是我托人从杭州带来的，寻常市面上可买不到。”

见张彪没动，他又笑着补充：“明人不说暗话，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知道你是个爽快人。”

张彪咽了口唾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头发麻，却不敢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山田太君，您的意思我明白，可楚团长的布防图……那是核心机密，锁在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他和参谋长两个人有。再说了，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了，我这颗脑袋就得搬家，连我家婆娘孩子都得受牵连啊！”

山田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茶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根黄澄澄的金条，轻轻放在桌上。

金条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顺着桌面，推到张彪面前：“张桑，这根金条有五十两，够你在济南买套带院子的大宅子，再给你家孩子请个先生。楚鳞飞能给你什么？不过是个副官的职位，哪天他倒台了，你照样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见张彪的眼神有些动摇，又慢悠悠地掏出一张照片：“况且，我们手里还有更好的筹码，保证你无法拒绝。认识这个美人吗？”

张彪的目光落在金条上，喉结又动了动，伸手想去碰，又猛地缩了回来。

等看到照片时，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照片上是个穿着学生装的清秀女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弯弯地笑着，背景是燕京大学的校门。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调了：“这、这是王杏儿小姐，在燕京大学读中文系，是团长在北平认识的红颜知己。团长对她宝贝得很，每个月都派人给她送钱送物，还特意交代北平的朋友照看着，生怕她受委屈。”

“很好，张桑果然是个聪明人。”

山田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根金条，同样推到张彪面前，两根金条并排放在一起，晃得人眼晕。

“告诉我们王杏儿小姐的具体住址，包括她每天的作息时间，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三根金条，足够你带着家人远走高飞，去天津或者上海做个富家翁。”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要是你不配合，你说楚鳞飞要是知道他的心上人出了意外，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是你这个副官办事不力？”

张彪的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攥得紧紧的，指缝里都渗出汗来。

他盯着照片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桌上的金条，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挣扎：“好、好吧，我告诉你们。王小姐住在北平东单三条胡同17号，是个独门小院，平时只有一个老妈子照顾她。她每周一、三、五上午会去学校上课，下午要么在院子里看书，要么去附近的书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王杏儿的情况说得一清二楚，说完后像丢了半条命似的，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山田满意地点点头，把照片收起来，又把金条往张彪面前推了推：“张桑果然识时务，这笔买卖你不亏。记住，今天我们什么都没谈，你只是来这里喝了杯茶，明白吗？”

张彪麻木地点点头，抓起金条塞进怀里，踉跄着站起身，掀开帘子匆匆走了。

山田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三天后的深夜，济南城彻底陷入沉寂，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雨雾里透着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