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打马家堡临时指挥所的窗户纸,“噗噗”声砸得人心里发紧。
“哎呀!”
小鼠躺在两块门板拼的病床上,伤口疼痛,逼得他咬紧牙关,满脸是汗,汗珠又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在铺着的干草上。
“轻点!”
大牛一把攥住土郎中老张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腿要是废了,我跟你没完!”
墙角阴影里,传来一声冷笑。
新补充的民兵队长赵铁头“唰”地扯开棉袄,露出胸口一道三寸长的刀疤,疤痕颜色暗红,边缘翻着皮肉:“俺们村民兵队跟着运金队出去三十号人,回来就剩七个,三个断了胳膊,两个瘸了腿,还有两个瞎了眼。为了几两金子,值吗?”
小鼠吐掉嘴里的半截木棍,蜡黄的脸上扯出个僵硬的笑,嘴角牵动着脸上的皱纹:“至少……黄金送到了太行山。”
他抬起打颤的右手,从枕下摸出个油布包,手指抠着布缝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发黑的窝头,表面结着一层硬壳,还沾着几粒矿渣。
“这是招远的王矿工,临死前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说让我捎给俺娘,让她尝尝家里的味道。”
布包在众人手里传着,谁都没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突然有人“哐当”一声踹翻板凳,板凳腿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白印:“为这点破窝头都换不来的金子,赔上十七个弟兄的命,陈队长是不是糊涂了!”
深夜,煤油灯芯挑得老高,火苗在寒风中晃悠,把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大忽小。
陈卫国坐在炕沿削铅笔,刀刃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大牛蹲在炕边磨大刀,磨刀石上的水珠溅起来,落在烧得发红的火钳上,“滋啦”一声化成白汽,火星子蹦到地上,滚了两下就灭了。
“明天开检讨会。”
陈卫国突然开口,手里的铅笔“啪”地断成两截。
“把牺牲的十七个弟兄名字,一个个刻在祠堂的梁上,每个字刻深点,别让雪盖住了。”
窗外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朱三娃。
他蹲在井台边,双手抱着膝盖,棉袄袖子结着冰碴,就用那冰凉的袖子抹眼泪,眼泪落在结冰的井台上,瞬间冻成小小的冰珠。
臧青山默默走过去,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棉袄上还留着体温,他自己只穿着件单褂,领口磨得发白,站在寒风里,耳朵冻得通红。
“想家了?”
臧青山望着招远的方向,声音沙哑,带着点颤音。
“不知道矿上的弟兄们,这个年能不能喝上一口热玉米糊。”
“少东家……”朱三娃刚开口就被打断。
“叫同志!”
臧青山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攥着拳头:“矿上怕是连玉米糊都喝不上了。听说鬼子又封了三个矿洞,不干活就不给吃的,好多人都饿得起不来了。”
检讨会,设在村头的打谷场上。
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
陈卫国一脚踏在石磙上,石磙上结着一层薄冰,他的棉鞋踩上去“咯吱”响,棉袄前襟还沾着昨夜激战留下的血渍,黑红色的,已经冻硬了,摸上去硌手。
“觉得冤的,现在就能走!”
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一道狰狞的枪伤,疤痕凸起,颜色发紫。
“这是三七年,我掩护胶东昆嵛山群众转移时挨的枪子儿,子弹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医疗队说救不活,是老乡用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把我从阎王殿抢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