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之冬，寒意深入骨髓。

芙蓉街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巨毡死死捂住，往日里喧嚣的市声被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无处不在的铁锈气息，那是恐惧凝固的味道。

脚步声，在这里变得格外刺耳。

不是往日市民穿着棉鞋的轻软踏地声，而是硬底皮靴或布鞋故意放轻，却依旧难以完全掩饰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的主人，是那些穿着灰棉袍，在街巷间往复巡梭的特务。

他们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一遍遍刮过每一个店铺的门脸，试图从最细微的裂缝里，抠出他们想要的“异常”。

泰丰楼后厨，辛青莲正低头检查着一筐刚送来的冬笋。

她的手指拂过冰冷潮湿的笋壳，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激灵了一下，但她脸上却保持着惯常的精明。

灶上的大锅里滚着高汤，浓郁的白气蒸腾而上，带着肉骨和香料的暖香，对抗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凛冽。

一个年轻的伙计快步进来，凑近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一丝慌张：“掌柜的，街口‘刘记剪刀铺’的刘老板，刚被两个生面孔的人‘请’走了，说是……协助调查。他老婆在店里哭，没人敢去劝。”

辛青莲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一颗笋掂了掂，声音平稳：“知道了。让大伙儿都警醒着点，干活仔细，少说话，多做事。”

她抬眼，目光扫过伙计紧张的脸。

“尤其是后门和侧院，盯紧些，陌生面孔一律拦下，就说店里忙，不接待散客。”

“是，掌柜的。”伙计咽了口唾沫，匆匆退下。

辛青莲放下冬笋，走到窗边，借着窗纸上一道细微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两个穿着黑色棉袍的男人，正一左一右夹着那位熟悉的剪刀铺老板，快步消失在街角。

刘老板佝偻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无助。

她的心缓缓沉下去，泺源公馆宫本千代的“铁幕”政策，正以这种冷酷高效的方式推行着。

芙蓉街，这个昔日情报交汇的暗流之地，正在被一寸寸地抽干。

这种高压之下，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陈卫国的指示非常明确，蛰伏，静默，像冬眠的蛇一样，彻底融入这片死寂，打消宫本千代最后一丝疑虑。

但蛰伏，并非无所作为。

辛青莲转身走到灶台旁，揭开另一口小锅的盖子，里面熬着给伙计们喝的姜汤。

她拿起勺子慢慢搅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也加速了她脑中飞速运转的思绪。

陈卫国通过秘密渠道送来三份南山土匪的情报，正像一团火，在她心底灼烧。

如何将这份“投名状”不着痕迹地递出去，既能让宫本千代尝到甜头，又能最大限度保护自己，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操作。

机会，很快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到来。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檐。

一个挎着破旧包袱的中年女人，怯生生地敲开了泰丰楼的后门，自称是绣娘的远房表姨，从乡下逃难来找奔，求掌柜的行行好，给口饭吃，帮忙找找侄女。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通报给辛青莲。

辛青莲心中猛地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吩咐将人带到后院耳房。

她亲自端了一碗热粥和两个馒头过去。

耳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谷物和灰尘的气息。那女人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手指绞着衣角。

辛青莲关上门，将食物放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