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过济南的南部山区,如同万千冤魂,在沟壑间呜咽。
夜色如墨,将马家堡以南二十里处那片隐蔽的山谷,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山谷深处几簇跳动的篝火,映照出一张张因屈辱而扭曲的脸庞。
这里,是楚鳞飞残部最新的临时集结地。
与泺泺源公馆那场惊心动魄的“鸿门宴”仅仅相隔一夜,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白日的狼狈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刺鼻气味,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躁动。
楚鳞飞敞着军装领口,胸口缠着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那是昨夜跳窗突围时被玻璃碎片划伤所致。他并未在意,只是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眼前这群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每一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火焰。
那是劫后余生的恐惧,被戏弄的羞愤,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歇斯底里的复仇渴望。
“弟兄们!”
楚鳞飞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狠戾。
“昨晚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他娘的小日本,他娘的宫本千代!设下圈套,要把咱们一锅端!要不是老子命大,要不是……哼!”
他顿住,没有提陈卫国部接应的事,那让他觉得脸上更加无光。
他猛地挥拳,砸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树皮飞溅,手背瞬间见了红。
“这口恶气,老子咽不下去!咱们独立团,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被小鬼子当猴耍!济南城里的鬼子以为咱们是泥捏的?错了!老子今天就要让他们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底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喘息声变得粗重。
“团座!干他娘的!”
“对!杀回济南去,宰了宫本千代那个东洋婊子!”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山谷。
几个连长也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决绝。
一营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红着眼圈吼道:“团座,下命令吧!弟兄们没一个孬种!就算打光最后一个人,也要啃下鬼子一块肉!”
楚鳞飞看着这些追随他多年的部下,心头一股热流混杂着酸楚直冲头顶。
他何尝不知,以目前这点残兵败将,去攻击重兵防守的济南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楚鳞飞纵横半生,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四川方面接连电斥他“剿匪不力”、“处置失当”,本就让他压力巨大,如今又添上这“误中敌计、险些丧命”的污点,若不能立刻用一场轰轰烈烈的胜利,哪怕是一场悲壮的失败来洗刷,他楚鳞飞在军界、在家族,都将再无立锥之地。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凉,再加上赌徒般的疯狂,攫住了他。
“好!”
楚鳞飞猛地拔出腰间的中正剑,剑锋在篝火映照下寒光一闪。
“传我命令!所有人,检查武器弹药,饱餐一顿!拂晓之前,目标济南西门!咱们就跟小鬼子来一场明刀明枪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
山谷中,响起一片压抑却狂热的低吼。
然而,就在这片复仇的火焰即将失控燃烧之际,山谷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什么人?”
“站住!再往前开枪了!”
楚鳞飞眉头一拧,示意手下戒备。
只见几骑快马冲破夜色,直奔篝火而来。
当先一人勒住马缰,矫健地翻身下马,正是陈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