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外,郑府别业。
临海一座阁楼,是妙娘的居处。
月圆大潮之夜,阁窗大开,一轮圆月悬在海上,把满室都照得清亮。
和尚开始了翻墙大计。
他先在墙外候了半个时辰,摸清了护院换班的空当,才贴着墙根摸到阁下,攀着一株老石榴树上了二楼的窗台。
妙娘早己候着,见他一身狼狈,先是嗔怪,又忍不住笑。
“你这和尚,也不怕被家里人拿住。”
“拿住便拿住。”和尚跳进窗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锡罐,献宝一般,“月圆之约,小僧岂能失信?瞧,苏州的雀舌,小僧攒了半月的钱买的。”
其实那半月的钱,多半是顾问的。
阁中早备了小炉与银铫,妙娘亲手煮水泡茶。
两人隔着一张小几坐下,窗外月色如水,涛声阵阵。
“你这一路,可曾想我?”妙娘低声问。
“日日想,夜夜想。”和尚捧着茶盏,一脸真诚,“过徐州百步洪时想,过邳州圯桥时想,过宿迁项王祠时也想小僧还画了十几幅画。”
“又是画。”妙娘掩口而笑,“你把苏州、扬州的姑娘,是不是也都这般画过?”
和尚脸上一僵,讪讪道:“那那都是过眼云烟,唯有妙娘你,是小僧心里的那一钩新月。”
妙娘瞅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此刻还是高兴的。
两人正诉着相思,忽然,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一声闷响。
浊浪拍岸,一层压着一层,轰隆隆的传过来。
隐隐竟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翻身,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吟。
“呜诧!”
声音顺着海风灌进阁来,茶盏里的水面都跟着一颤。
和尚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人也从窗台上出溜下来,摔了个屁股墩。
“龙!”
他脸色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一骨碌爬起来,扑到窗前,死死盯着那片月下的海。
“是龙吟!妙娘,你听见没有?这是真龙出世的声音!”
妙娘被他吓了一跳,凑到窗边细听。
那声音又响了几道回声,一声比一声闷,一声比一声远,渐渐消散在潮声里。
“许是大潮拍崖”她话说了一半,见和尚那副如痴如醉的模样,又不再往下说。
和尚常年云游西方,对天地间的动静格外敏锐。
此刻他闭着眼,神情越发凝重。
“不对,不对。”
他喃喃道,“潮声不是这样的,这海底下,有龙,定有真龙。”
妙娘看他这般笃定,心里也信了三分。
她自小在海州住过几年,本就听惯了神鬼传说。
“你别说”
她压低声音,“我幼时在这别业住过一阵,听老仆讲,这云台山下的水帘洞,首通东海龙宫。
三元大帝的外公,便是东海龙王。若说龙吟倒也未必是假的。”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和尚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妙娘的手:“当真?这海里当真有龙宫?”
和尚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妙娘的手:“当真?这海里当真有龙宫?”
“老仆是这么讲的”
“好!好!”
和尚豪气顿生,撒开手就去收拾他的画卷笔墨。
“天赐良机!小僧此番南下,寻龙画龙,苦寻不得,不想今夜竟撞上真龙!
小僧这就去海边等着,天亮之前,定要将这真龙的模样画将下来!”
妙娘有些急了,“这大半夜的外头潮水正大,你一个人去海边,太危险了。”
“无妨无妨。”
和尚把画匣往背上一绑,又是翻窗的架势。
“小僧命大,佛祖保佑。妙娘你且安睡,待小僧画成真龙,头一个便拿来给你看!”
说罢,人己经顺着石榴树滑了下去。
妙娘扒着窗台,看那道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海边去了,又气又笑,末了只剩担忧。
“这癫子”
同一时刻,鹰游门外的高崖。
顾问处置完钱五等人,本己打算回城。
方才那一记御水破浪,他引动江流逆卷海潮,将潮水尽数拍在了云台山的崖壁根下。
沧浪击石,本是寻常。
可当潮水撞上崖壁,海底深处,忽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气机。
那气机一闪即逝,古老而幽深,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