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口酒，发出狂躁的声音。

“最苦的是没有糖，茶里没有糖，饼里没有糖，我想做的点心，全靠一把米饴撑着，实在是太难了。”

“现在有了。”科斯塔把奶酪推过去。

“现在有了。”路易斯夹起一块，眼睛发亮。

席间几人，只有科斯塔、迪奥戈，加上路易斯，阿方索船长和若昂大副还在码头督着卸货没来。

吃到一半，话头从吃食转到了正事。

“传教，还是难啊。”

路易斯放下叉子。

“堺城富，可堺的富商多奉日莲宗，也参禅、好茶、逐利。三好家容我们，看的是铁炮和贸易，不是灵魂的救赎。

在乡下更难，和尚一听说我们要讲主，先是请喝茶，喝完茶便请走。那些日莲宗的和尚，当街烧过我们的劝道书。”

“丰后的大友殿下倒是敞开。”他又补了一句，“可丰后离堺千余里，鞭长莫及。”

“所以呢？”科斯塔问。

“所以才有佩雷拉先生的妙计。”路易斯苦笑。

迪奥戈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开口。

“妙计谈不上，小手段罢了。”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堺湾里供着一位海神，渔民们管祂叫盐土老翁。渔汛、风浪、海事，都归祂管。湾里那座小神社，香火旺得很，渔民也敬住吉大神，两下里都拜。”

“去年起，我让手下的船，往那片海里丢了几块圣物。”

路易斯的笑意凝住了：“丢进了海里？”

“丢进了神社外海。”

“神父，你猜怎么着？渔汛乱了，网拉上来是空的，船在湾里打转，罗盘失灵。渔民认为是他们的神发怒了，香火反倒烧得更凶。”

“更凶？”

“更凶，就会更怕了。”

迪奥戈笑了笑。

“怕，就有空子。现在那座小神社里，天天有人跪着哭，求老翁息怒，求了半年，鱼还是不上网。”

他转向科斯塔神父，把两只手摆在桌上。

“神父，我们有两条路。第一条，我们再丢几块圣物，把那老翁彻底搅乱，然后你出面。

你说你有办法安抚海神，让渔汛回来，渔民信了主，主救了他们，你便是拯救者。”

“第二条，什么都不做。圣物己经埋了，老翁的神力会一年年弱下去，香火一年年淡下去。我们不用出面，等祂自己烂掉，渔民们会自己求上来的。”

“是当拯救者，还是蚕食。神父，由你来定。”

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

炭盆里的火苗摇曳，哔拨作响。

路易斯盯着桌上的奶酪，迟疑的没动刀叉。

科斯塔神父捏着酒杯摇晃，杯壁上的酒液一点点往下流。

路易斯是虔诚的传教士，远渡重洋而来，说是栉风沐雨完全不为过。

若是死在此地，是要被封为殉道圣人的，哪里是本土那些喜好小男孩的家伙能比。

简单来说，道德值有些过高了。

用黑暗的力量撬开一国的门主知道么？

可若不用，堺湾的渔汛就要一年年空下去，路易斯这些人就要一年年靠别人接济。

两头的账，都算不平啊。

“这件事，”路易斯终于开口，一字一顿，“从长计议。”

“拯救者之策，见效快，可一旦圣物的事泄露，很麻烦。蚕食之策比较稳妥，可要等十年二十年”科斯塔补充道。

“让我想想，再容我想想。”

迪奥戈耸耸肩，替路易斯满上酒。

“神父，慢慢想。石头在海里，不会跑的。”

宴散了。

可午后路易斯却毫无睡意。

他站在居室的里间，看着那台刚卸下来的小烤炉，像看着一位失散多年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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