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迪奥戈的手指看去。
海河的入海口,浑黄的水正在倒灌,潮头一寸寸往河里涌。
“那是大沽口,一日两潮。潮涨的时候,吃水三尺的小艇能逆流而上六十里。天津卫城下头,三岔河口,盐运司的官仓、盐场、海河两岸的滩地,全在这六十里里头。”
若昂反应最快,“你是说,顺着潮水将东西送进去?”
“不错,我一首都是这么做的。”
迪奥戈略有得色,“要知道在中国王国,绕开本地人办事,那是行不通的。”
科斯塔神父紧张的攥拳问道:
“你说的盐母那位女神,侵蚀得如何了?”
“神父,你自己看。”
迪奥戈走到舷窗边,朝着海河上游的方向一指。
此刻天光初亮,晨雾贴着水面。
上游极远处,盐滩的方向,雾气中有白气凝在半空,久久不散,隐隐约约,聚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穿着一身官袍模样的架子。
“几年前,她只是灶户们私底下拜的神,庙也是土坯泥胎。”
迪奥戈的声音里透着得意。
“如今呢?如今她有了我用血泉石塑造的化身,夜里能假借身躯出行,还能差使死在盐滩上的人替她收盐。
神父,我们的圣物在这个国家,比在日本还要好用。”
科斯塔神父望着那团白气,手指颤抖的在胸前缓缓画了个十字。
“愿主宽恕我们借用了黑暗的力量。”
“神父可以不借用的。”迪奥戈淡淡地说,“那就请神父自己去和总督厅解释,为什么这么久了,中国王国的大门一块砖都没撬开。”
船长室里静了片刻。
阿方索摆了摆手。
“那就按佩雷拉先生的方法办。”
当夜,长芦盐场。
守葛沽墩台的十一个军卒,一个比一个小心,手里拿着刀枪,生怕出了什么问题来不及逃跑。
到了后半夜,滩涂上的白气忽然齐齐往一处拢,拢成一道丈许高的官袍虚影。
虚影立在盐坨子顶上,抬起一只盐霜结成的手,往墩台一指。
盐滩西处,沙沙作响。
盐壳裂开,一具具覆满白霜的东西从盐堆里、从浅滩的泥里、从上个月“病故”的灶户坟里,首挺挺地立了起来。
“交盐。”
“还差一担。”
墩台上的军卒放了一轮箭,箭射进盐壳,扑扑地响,跟射进沙袋里没两样,火铳打响了三杆,铅子在那些东西身上崩出一个个白坑,它们连步子都没乱。
“是盐尸,快放狼烟!放狼烟!”
狼烟被手忙脚乱的升了起来,几个军卒飞快的跑了,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天亮之后,从葛沽逃回卫城报信的只剩几个人,翻来覆去都只会说一句话。
“盐祸…交盐…”
“盐祸…交盐…”
皇城,西苑。
同样的消息,正以三种不同的速度,往这座皇城里挤。
最快的一路,走的是礼部。
登州卫逐走七艘佛郎机大船、对方自称入贡的塘报,先送山东巡抚衙门,再由巡抚衙门咨文兵部与礼部。
礼部主客司的郎中一见“入贡”二字,不敢耽搁,当天就呈到了堂官案头。
堂官揣着文书,进了袁炜的值房。
于是这天午后,袁炜揣着文书,进了西苑。
嘉靖正在万寿宫后的雷坛里打坐,听到“龙涎香”一事。
“佛郎机?”
皇帝的声音从蒲团上传出来,懒洋洋的,“正德年间闹过广东的那个佛郎机?”
“正是。”
袁炜垂着手,措辞极尽妥帖。
“彼国在西洋绝远之地,舟行数万里而至。据登州塘报,其船高十余丈,皆置巨炮,然其人此来,词意颇为恭顺,自称奉其国王之命,输献龙涎香,岁以为常,乞通贡市。”
“龙涎香多少?”
“塘报所载,登州验看者一小匣,其使自,船中所载,尚有十倍于此。”
朱厚熜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