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
顾问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己不在天贶殿中。
西下里是无边的昏黄雾气,脚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头顶却又高悬着泰山之巅的轮廓。
他抬头凝望。
雾气最深处,隐约有两道身影。
一道端坐如山,帝冕垂旒,通身笼在肃杀的死气里,那是东岳。
另一道立于其侧,手中一册厚簿无风自动,面目全隐在垂旒之后,那是泰山府君。
顾问拱手,正欲开口相问。
可这一次,那两道身影却始终没有出声。
东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重如千钧山岳压顶,只有泰山府君膝上那册簿子哗啦翻动,顾问的视线随之落上去
簿页之上,字迹自行浮现,一行接一行。
「洪武三年,削天齐,去帝号,君位既削,人间俸绝,俸绝,则吏散。」
顾问心头一凛。
原来如此!
朝廷一纸诏书削去帝号,神鬼亦受影响,断的不只是尊荣,更断了法理,君王无俸养吏,阴差自然如星散。
簿页又翻。
「香火偏枯,生者拜岱顶,死者无人祭,阳潮如火,漫过蒿里,阴吏畏阳,寸步难行。」
这似乎是第二重缘由。
碧霞主生,香火如烈火烹油,东岳主死,冷清寒薄。
数万香客齐聚岱顶求生,那滔天的阳气愿力压过山脚,残余的阴差本就畏阳喜阴,被这阳潮一冲,连露面都难。
簿页第三次翻动,墨迹却渐渐淡了,像是连书写之力都不足。
「大君难醒,小神易起杨氏一县之隍,反先醒于阴司之吏」
顾问悚然。
这是第三重了,神道之复苏,本就快慢不均。
石敢当那等镇宅小将见庙即醒,城隍土地这等最末等的阴官门槛最低,故而杨继盛以一县城隍,反倒比统摄幽冥的阴差醒得更早。
而泰山府君、东岳大帝这等大君,苏醒极慢,君尚在半梦半醒,吏更无从谈起。
三重缘由,俸绝、阳盛、神眠,层层相叠,这才有了蒿里山那阴德满地却无人收的怪象。
顾问自然明白了原因。
他正要谢过,那两道高居雾中的身影却愈发朦胧,并不与他多。
帝冕垂旒之下,东岳只是抬起一只手,遥遥指向雾气翻涌的一角。
那里,一道绯袍虚影正局促地立着。
“嗯?”
那是杨继盛。
“杨公,又是你。”
杨继盛朝雾中两道身影恭敬一礼,才苦笑着走近。
“在下也不知怎的,又被引到了此处。想来是诸位上神要在下,替他们向顾先生传句话。”
“什么话?”
“还是天津。”杨继盛神色凝重,“自那日起,吾与天津卫的城隍相交后,这几日反复与在下说盐碱地上的白气一日盛过一日,夜里潮水一涨,那气便凝而不散。”
“具体是什么?”顾问追问。
杨继盛却摇了摇头。
“在下修为浅薄,那边的城隍自己也说不真切,只道是盐神娘娘出了问题死气聚形,非人间之物。至于究竟是何祸源,牵涉何人何事,在下不在其地当真不知。”
顾问皱起眉来。
天津卫具体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沈曜查到了何种地步,那白气又是如何而来,他一概不知。
好在如今倒是有办法了
“我知道了。”顾问沉声道,“杨公,你如今己是容城城隍,可愿受东岳一道敕令?”
杨继盛一怔。
雾中那两道身影,却在这一句话落下时,微微动了动,府君那本簿子悄然合拢,随后与人影一齐消失不见。
顾问心中己然有数。
东岳敕阴召魂之能,可敕令一地城隍暂摄阴兵。
杨继盛虽在容城受香,却己入了泰山的牒册,是泰山名下的属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