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广源商号没用几日，这位林老先生比顾问想的要有能量。

林钧致仕后仍有些旧日的关系网，并不费力。

顾问则把广源商号的进出车次、货物搬运时间、护院换班规律，摸了个七七八八。

三日下来，两人的线索拼在一处，大致轮廓清晰了。

广源商号库内现有煤饼约两万筐，存粮折算约三百石，另有少量木炭和油料。

这批货是分三批进的，第一批在入冬前十日，第二批就在太微别院法会出事的前后这，第三批在俺答南下消息传入京城后。

这囤货的时机踩得很精准啊。

顾问把这几个时间点写在纸上，摆在林钧面前。

林钧看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顾先生，明日到老夫家中吃顿便饭罢，有件事，老夫斟酌了许久，觉得是时候说了。”

“也好。”

第二天下午，顾问按着林钧给的地址，找到了城南靠近贡院的一条巷子。

宅子不大，门脸朴素，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株老槐，一株己经全秃，另一株枝头还挂着几片干叶，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仆人开门迎进去，顾问一路跟着走，路过廊道时免不得往各处打量。

宅子里头比外表考究许多，家具偏南方风格，雕工很细，刻的是缠枝莲纹。供桌摆在正厅的北墙下，上面有三尊供奉。

顾问走进正厅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副画像。

朱红底色，金线描边，三头六臂的神将踏火轮而立，眉心那只眼合着，面相威猛而正气浩然正是华光大帝马灵耀。

顾问在心里暗自点头，一切都对的上号。

图录轻轻一震，华光那一页的边角多了一丝光。

顾问把目光继续往旁边移。

供桌右侧，另立着一幅较小的画轴，这位神明显然更为内敛低调，画中女子端坐莲台，神情慈悲，身侧立着两名侍女。

这是天妃娘娘。

闽地渔民出海前必拜之神，大海上迷路的船只、遭了风浪的渔人，都在她的庇护之列。

顾问立刻想到了林钧的姓。

林之一姓，古代几乎全在一个地方。

闽地，且妈祖信仰从来都是闽人在外客居时随身带着的，走到哪供到哪，无论多远都要让她老人家照着路。

顾问又想起那供桌左侧那第三尊，是一尊小小的青铜像，造型古朴，看不出年代，但供台上的香灰极厚，显然香火从不间断。

三尊神，华光，天妃，未知神。

福建人，做过海上相关的营生，如今供着妈祖，自然是因为心里仍记挂着海路上的那些年月。

林钧从里屋出来，见顾问站在供桌前，也不诧异，走过来立在旁边。

“顾先生，你盯着看什么？”

“林老先生是福建人？”

林钧愣了一愣，随即笑了：“眼神真好。”

“这天妃娘娘，闽人走到哪都带着。”顾问道，“林大人户部任职之前，可做过海上的生意？”

“年轻时跑过几年，后来才转了仕途。”林钧在供桌前恭敬地上了一炷香，“天妃娘娘保着老夫在海上没有丢命，这份情，到死都还不完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真，想必真是从海中捡回一条命，是才会有这样的敬畏与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