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西十年,秋。
京城宣武门外,巷口卖炊饼的老汉蒸笼一揭,白气腾腾。
一个中年人摸出几文钱买了个炊饼,他嘴角往下撇,一副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模样,往巷子深处走去。
那巷子尽头拐个弯,有间不大的铺子,门口有青石,还挂着两条青布条幅。
左边写的是:净宅驱邪
右边写的是:诊病开方
条幅挂在两块青石之间,极为中正,字是楷书,像是后世培训班练出来的。
铺子前正歪歪扭扭排着三个人。
打头是个中年汉子,鼻头通红,时不时拿袖子擦一把。他身后站着个瘦高个儿,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筒里。
再后面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色发黄,不住地揉胸口。
中年人在队尾站定,目光扫过那两条青布条幅,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瘦高个儿侧过身,朝打头的中年汉子凑了凑:“这位大哥,你是头一回来?”
中年汉子点点头:“是啊,听说这顾大夫有几分本事,来试试。”
“那你可来对了。”
瘦高个儿笑着,拿下巴朝铺子里努了努,“我上个月受了风寒,拖了大半月不好,就是在顾先生这儿看好的,三帖药下去跟换了个人似的,你别看他年轻,医术是真不赖。”
中年汉子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
后面那老者听见了,也往前凑了半步:“果真?我这心口不舒服有些日子了,一首没敢乱投医。”
“老丈放心。”瘦高个儿拍了拍胸脯,“我亲身试过,错不了。”
已经排在第西位中年人将这话听在耳里,嘴角又往下撇了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门帘一掀,头一位汉子被请了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方桌,桌上摆着脉枕、笔墨和一摞裁好的纸。
桌后坐着个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头上束着个简单的木簪,面目清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见人进来便一抬手。
“请坐。”
汉子坐下,把手腕搁上脉枕。
青年三指搭上去,半晌收回手,问了几句,怕不怕风?出不出汗?几日了?
汉子一一答了。
青年点头提笔写方,搁笔,将纸推过去,一气呵成。
“桂枝汤。照方抓药,三帖,忌生冷油腻,喝完小米粥捂一身汗,明日便好大半。”
汉子起初一愣,没想到这么快,但还是接了方子道了谢,起身往外走。
他前脚还没迈出两步,后脚那瘦高个儿已经坐下了。
青年照旧搭脉,照旧问了几句。
瘦高个儿说自己不怎么发热,就是一动就出汗,风一吹就打哆嗦,浑身酸软没力气,拖了小半个月了。
青年收回准备开方的手,往前一指。
“你这情况和刚才那位差不多,不用另开了,去和他用同一张方子抓药吧。”
瘦高个儿一愣:“我也要那个桂枝汤?”
青年点头。
瘦高个儿张了张嘴,虽有些意外,但想到自己上回就是在这儿看好的,便没再多问,起身出去找那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正在门口等着抓药,听瘦高个儿说要合用一张方子,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这一张方子两个人吃?大夫说的?”
瘦高个儿把原话一五一十说了。
中年汉子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手里的方子,又看了看瘦高个儿那张诚恳的脸,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点了头:“行罢,那就一块儿抓。”
两人并肩往药铺走去。
这时,第三位老者进来了。
他还没坐下,先拍了拍胸口,叹了口气:“大夫,我这心口老是突跳,夜里睡不踏实,有时候一激灵就醒了,一身冷汗。”
青年搭脉,沉吟片刻。
他没有重新铺纸开方,而是从桌角抽出一张小纸片,提起笔,在纸片上写了几个字。
“你和前面两位病根差不多。”青年将小纸片推过去,“拿去和那位大哥的方子合用。他那张桂枝汤你也照着抓,然后把这纸片上的几味添进去。”
“三张方子,共用一张?”老者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我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前面两位也是这个桂枝汤。大夫,我这心口的毛病,和伤风受寒可不一样罢?”
青年放下笔,并不恼,反而笑了笑。
“老丈说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