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
脚夫应了声,甩了甩肩头的破布就开始带路上船。
西行,从泗州到凤阳,走的还是淮水。
连年水患的痕迹,一路随行。
河道两旁,处处可见旧年洪水冲刷过的荒滩。枯死的柳桩歪在水沟里,淤泥堆成的矮丘上长满了杂草。
偶有几段河汊,水己退尽,只剩龟裂的泥底。
可也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荒滩上,三三两两的农人,有扛着锄头的,有挑着粪桶的,弓着腰在泥里忙活。
这是在补种杂粮,想赶在这短暂的安稳里,从泥巴缝里扣出一口粮来。
又路过一处临水村落,几间草屋,墙根的水线高过了门楣,显然此处遭过水灾。
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身旁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在泥地里追来追去。
“先生,这地方穷啊。”
和尚坐在船头上,西处张望,“这一路南下,说实话,到海州还以为己经是难看了,如今入了凤阳府这地界儿,反倒更难看了。”
顾问正在看那几个追闹的孩子,听到和尚这么说也止不住的点头。
孩子们面黄肌瘦,笑声倒是响亮。
穷是穷,活着便有活的劲头。
船马一路慢悠悠,行到几日午后,便到了临淮,二人便下了船,凤阳也只有大半日脚程了。
这临近凤阳,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只是这些人,大多与顾问一行反向而行。
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鸡公车,从西边来,往东边去。
担子一头是锅碗,一头是老人,筐里坐着孩子。人人面有菜色,衣衫褴褛。
和尚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路边的老汉:“老人家,这是往哪儿去?”
“讨活路。”老汉头也不抬,“凤阳的。”
顾问脚步一顿。
凤阳的?
往东逃荒的,竟是凤阳人?
老汉打量他们一眼,见是外乡人,索性站住,喘着气说了起来。
“客官是外乡来的罢?不知道俺们凤阳的规矩。”
他指指身后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
“每年秋收一过,俺们凤阳人就得动身,今年有水灾,还得早点。
往东往南的到江淮江西,往东往北的到山东,一路唱着花鼓,讨口饭吃,捱到第二年开春,再回来种地。”
“年年如此?”
“祖祖辈辈都这样。”
老汉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老人们讲,逃荒的手艺,是跟太祖爷学的。太祖爷当年讨饭,讨出了个皇帝,俺们学不像,能讨口饭饿不死,也就知足喽。”
说完,他挑起担子,跟上队伍走了。
和尚目瞪口呆,扭头看顾问,却发现二人的表情竟然差不多。
顾问朝西望了一眼,那边就是凤阳了。
具体如何就去看看嗯?
顾问一皱眉,只见前方一条河,横在了水道上。
那小河水清见底,上有一座旧石桥。
桥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旧碑,碑上字迹风化了大半,勉强能辨出“九虹”二字。
顾问走到桥边,忽而想起来一路上听过的濠梁。
顾问走到桥边,忽而想起来一路上听过的濠梁。
就是这临淮之地了。
濠水之梁,濠梁之辩。
“便是这里了?”
顾问扶着桥栏,往水里看。
水清得很,河底卵石排列,有几尾银鱼顺着水草慢悠悠地游。
顾问感到很奇怪,这水清如此,又有灾民,这鱼怎么活下来的??
“先生看什么?”和尚凑过来。
“这里是濠梁,自然是看鱼呀。”
顾问不假思索答道,然后伸出手,指尖一点清源之气,化作一缕役灵。
那役灵悄无声息地飘入水中,附在了一尾游鱼身上。
顾问闭上眼。
那一瞬间,他的意识,骤然沉入了水底。
天光从水面上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水草在身侧轻轻摇摆,卵石从脚下往后退。
他顺着水流往前游,摆一摆尾,水便从鳃边流过,凉丝丝的。
不饥、不渴、不想,不问。
身上没有衣物的束缚,药箱的重量消失了,也无搜神图录的悸动。
只有水和光。
顾问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人在岸上活了二十几年,从未想过,一条鱼的世界会是这般安静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