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那个说书人,一拍醒木,讲的是水母娘娘的故事。
“列位客官!要说这治水,还得数俺们淮安的路数!当年那水母娘娘,兴风作浪,要淹了这一方水土!”
“是谁降的她?是那八仙之一,张果老张仙师!”
“那水母娘娘本是泗州底下的恶龙之母,挑了两桶水,一桶是五湖水,一桶是西海水,只要倒翻一桶,就能淹了泗州府、淮安道
幸得张果老祖师显圣,化作一个老翁,骑着毛驴从后头赶上来,说口渴讨水。水母不给,老翁趁她不防,放毛驴上去痛饮!
那神驴肚子大过乾坤,一口气把水桶里的水喝去了七八成,水母发觉时只剩小半桶,气急倒在地上,这才没将整座江淮化作沧海!”
茶客们听得叫好。
顾问微微颔首,这好像是淮安那一路的讲法,注重的是张果老、是那头饮水的毛驴。
可茶肆另一头,还有个说书的,却是另一套词儿。
“张果老?毛驴?那是淮安人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说书人一拍桌子,唾沫横飞,“在俺们泗州,治水母的只有一位,那便是普照王寺里的泗州大圣僧伽祖师!
当年水母水淹临淮,浪头打到三丈高,是大圣祖师自云头降下,抛出手里的九环锡杖,化作一道千斤金梁,硬生生把水母压在龟山脚下的八角琉璃井里!”
“那水母,至今还锁在十二道降魔锁链中呢!”
这一派,重的是泗州大圣,是那掷杖退水、镇水母于井底的手段。
两派说书人,隔着一个茶肆,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
茶客们也分作两拨,各自叫好。
顾问听得有趣,待那泗州派的说书人歇了口气,便凑上前去,拱手问道。
“这位先生,你这故事,是从何处听来的?”
那说书人喝了口茶,傲然道:“祖上传的!俺们泗州人,祖祖辈辈都这么讲!”
“那水母娘娘,如今当真还镇在龟山井里?”
“那可不!”说书人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几分郑重,“客官你是外乡人,有所不知。那水母,可没镇死。”
“没镇死?”
“镇是镇住了,却是活的。”说书人道,“她就在那龟山的井底下,睁着眼,等着呢。”
“等什么?”
“等那一天。”说书人的声音更低了,“等那井上的镇物松了,等那镇魔锁链锈断了。到那一日,她便要挣出来,把这泗州城,连同这满城的人,一并拖进水里去!”
茶肆里的说笑声,似乎都因为这话低了一低。
顾问端着茶盏,若有所思。
镇而未死,等待那一天。
这与他一路所听过的诸多镇压之事,倒是同出一辙。
镇压镇压,只要是被镇压的东西,大概率都要跑出来一趟啊
说书人正说着,门外青石街上走过几个差役,身穿灰布差服,腰挎刀棒,神情甚是严肃。
领头的差役正冲同伴低声交待:
“把这几条街的闲汉都查仔细些,凤阳那边中都留守司刚下来了关防文书。
说是西路防务严谨,严查私带火器与私盐的船只,莫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惹出乱子来。”
那几名差役快步往汴泗码头走去。
顾问目光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中都留守司啊
凤阳是大明中都,皇陵所在,西路这般紧绷,显然是东南海患与运河暗流并起之下的连带反应。
一旁伏在桌上的和尚打了个哈欠,揉着睡眼问:“先生,咱们在这城里宿下,还是去那大圣庙瞧瞧?小僧刚才听见大圣二字,心里总觉得痒痒的。”
“今日先休息。”
顾问放下茶钱,拂袖起身:“明日自然是要去瞧瞧这位坐镇孤城千百年的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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