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可惜,生的儿子不怎么样。”
这话不敢大声说,可茶棚里,人人都会意。
严嵩每日在草堂里写字,写了晾,晾了收,收进匣子封好。
老仆问他还要等多久。
“等不得也得等。”老人望着北边,“徐阶那老儿,根子扎不深的。只要万岁爷还爱青词,还爱祥瑞,总有一天”
他说着说着,就把笔搁下了。
又过了半个月,第二拨人到了。
那可不能叫“回乡”。
车马十几辆,旗锣伞扇,乐伎、庖厨、豪仆,黑压压拉出二里地。
两个押解的差役,得了银钱,一个在前头开道,一个在船头斟酒,倒像是严家的忠仆。
队伍在滕王阁下摆过一回酒,在鄱阳湖上钓过两天鱼,一路行来,谁也不能说这不是出游的队伍。
罗龙文则是在半路归队,他绕道回了一趟徽州,把歙县的家产、伙计、干儿子们收拾了一车,又添了十几口箱子。
归队后,车队再热闹几分。
到袁州地界,又遇着操练傩舞的那一伙。
这回锣鼓刚响,严家的豪仆己经下了马。
鞭子在半空甩了个响。
“滚!冲撞了小阁老的仪仗,你们有几个脑袋!”
鼓散了,唢呐也折了,老班头抱着个开山面具,领着一班后生退进山里,一声不敢吭。
田垄里,有个后生低声说了一句:“半个月前,还有位老大人在车里听了半路,没叫人赶咱们啊。”
“嘘。”
严世蕃就这么横行霸道的入了分宜,乡绅里来了几个,站在半里外拱了拱手,人还没进门,话先递到。
府上诸事,自有乡邻照应,小阁老安心。
门是关得比往日早了些,卖东西的摊子也收得快。
谁都知道这位小阁老的旧事严相爷的面子给严相爷,至于这位小阁老的那还是算了罢!
严世蕃自然也不在乎这个。
车队一进村没多久,便开始大兴土木。
旧第旁边,圈地起园,窑口、水面、铺面,半买半占,乡里放债的骡马行,一夜之间换了东家。
佃户若去讲理,那定然挨了鞭子回来。
有族老看不过,拄着拐进草堂,跟严嵩念叨了半晌。
老人听完,半晌,叹了口气。
“去,劝一劝。”
老仆领命去了,回来说,劝了。
“怎么说的?”
“小阁老说”老仆斟酌着,“‘父亲安心养病,朝里的事,外头的事,都有我。’”
严嵩闭了闭眼,摆摆手,让老仆下去。
他也管不了了,八十多岁的人,提得动笔,提不动儿子了。
当夜,严世蕃在新起的园子里吃酒。
罗龙文坐在下首,替他斟酒。
“徐少湖那边”罗龙文压低嗓子,“听说近来手伸得长。”
“随他们伸。”
严世蕃把玩着杯子,独眼在灯下半阖。
“南京、扬州、临清,这天下大半的盐场、关津,哪一个背后没吃我严家的饭?!
皇上不过是一时气恼,他们以为送走我们,便完了?”
他把杯中酒一口饮尽。
“京城那头是笼子,这一头,才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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