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日头偏西，茶馆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那两个穿短褐的精干汉子在半个时辰前已经走了，他们通常只盯午间人多的时候，入了黄昏便收工回衙门交差。

茶馆里剩下的都是些老熟客，你认识我，我认识你，彼此知根知底。

台上的马先生也放松了下来，折扇往桌上一扔，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列位老哥，都是自己人了，来一段新鲜的？”

“来来！”几个老茶客凑了过去，“前儿个你说要讲个相府的段子，今儿正好没外人。”

马先生咳了一声，醒木轻轻一拍。

这回因为全是熟客了，所以也没有了什么圣天子在上的开场白。

“话说本朝有位严相爷，权倾朝野二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可诸位知道，严相爷家最威风的是谁？不是严相爷本人，不是他那位号称小阁老的公子，而是他家的门房！”

台下几个老茶客已经笑了起来。

“此话怎讲？”

“这位门房姓何，就叫他何门房。各地官员进京述职，第一件事不是去吏部报到，而是先去严府递帖子。

帖子递上去，何门房先瞟一眼。嗯，西品以下的，三十两银子才给通报。三品以上的，五十两起步。

若是不给银子？那对不住，严相爷今日身体不适，请您改日再来。”

“这一改日，就改到你回乡丁忧去罢！”

台下哄笑。

“后来出了桩笑话。有位新上任的知府，清官一个，两袖清风，听说了何门房的规矩，气不过，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严府门口骂街。

骂了什么呢？

那骂的是：相府门房三品官，六部堂司站两班，下官有事无银使，请问阁老见不见？”

茶客们笑得前仰后合。

马先生讲到兴处，又加了几段严家父子铺张奢靡、卖官鬻爵的段子，虽说用的是戏谑口吻，可字句都是实打实的民间怨气。

顾问慢慢听着，却笑不出来，而他注意到吴元泰也没笑。

这位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台上的马先生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吴兄？”

吴元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马先生胆子大了些，这种段子，就算没有锦衣卫的人在，传出去也是祸事啊。”

“你不也在听？”

“听是一回事，传是另一回事。”吴元泰将茶杯放下，轻轻叹了口气，“我一个写闲书的，可管不了这些。只盼着哎，不说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衫，冲顾问拱了拱手。

“顾兄，今日相谈甚欢。改日若得空，到南锣鼓巷的青藤书坊来寻我，咱们再叙。”

“好。”顾问点头。

吴元泰走了。

台上马先生的段子也到了尾声，醒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请各位明日”

话没说完，一阵咳嗽打断了收尾的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