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坐在茶社里,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粗茶。
多宝去后厨看了看水:灶台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着,水烧开了。他拎起铜壶,走到元始桌前,把凉茶倒掉,重新续了一杯热的。
角落里的妇人和孩子已经走了。走之前妇人拉着孩子给多宝鞠了一躬:谢谢您,多宝掌柜。多宝说不用谢,下次路过再来喝茶。孩子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元始,小声跟妇人说:娘,那个爷爷好凶。妇人赶紧捂住他的嘴,拽着走了。
元始听见了。
他没发火。他甚至觉得那孩子说得挺对:他刚才确实挺凶的,万丈金光砸下来,谁看了不觉得凶?
“道祖,”多宝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您说想和我师尊谈封神之事。”
“对。”
“我可以帮您传话。”
“但我有一个条件。”多宝接着说。
元始放下茶杯:“什么条件?”
多宝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帘半掀着,外面有个小厮正在扫地。小厮是茶社雇的本地人,叫阿福,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手脚勤快,就是有点冒失。阿福扫地扫到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元始坐在里面,吓得扫帚都掉了。刚才圣人降临的时候他正好在后院倒垃圾,没看见,但听见了,吓得他在后院蹲了半盏茶才敢出来。
“阿福,”多宝喊了一声,“去把门帘放下来,外面风大。”
阿福赶紧放下门帘,缩回后院去了。
多宝转回头看着元始:“道祖,我说条件之前,先给您讲个事。”
元始微微皱眉:“讲。”
“前年冬天,”多宝说,“有个截教外门弟子的家眷来茶社找我。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走了三天才走到我这儿。”
元始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她儿子是截教外门弟子,叫灵溪——”
“我知道。”元始打断他。
多宝看了他一眼:“道祖知道?”
“封神战场上死的外门弟子,名字我都看过。”元始说。
多宝点头:“那您应该知道,灵溪是怎么死的。”
元始沉默了一下:“死在战场上。因果线被锁定,没能脱身。”
“他不是参战死的。”多宝说,“他是路过战场的时候,被阐教弟子的法术波及死的。他当时正在赶路,从东往西走,战场在他北边,他根本没想靠近。但阐教金仙施法的时候范围太大,把他卷进去了。”
元始没说话。
“老太太来找我,不是来讨说法的,”多宝继续说,“她就问了一句话:我儿子死的时候,疼不疼?”
茶社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我告诉她,不疼。法术波及,一瞬间的事,没受罪。但其实我撒了谎。灵溪死的时候因果线被锁,灵魂被困在身体里多活了一刻钟。那一刻钟里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死,但他动不了,说不了话,只能等着。”
“老太太听完我的话,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然后拄着拐杖走了。走了三天来的,歇了一晚又走了三天回去。”
多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道祖,我讲这个事,不是来跟您讨债的。”
“那你讲这个干什么?”
多宝放下茶杯:“我想让您知道,因果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每一条因果线背后,都有一个人,一个家,一段路。您要和我师尊谈封神,可以。但您得先承认:这些因果线是存在的,是您身上的,是您亲手绑上去的。”
“你是要算旧账?”
“不是算旧账。”多宝摇摇头,“是因果透明。”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因果罗盘。
元始认得这东西。这是通天的因果罗盘,他之前见过。但他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到了多宝手上。
“师尊把罗盘放在茶社了,”多宝解释道,“他说他不需要天天看,放在我这里,万一有弟子出事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把因果罗盘放在桌上。
“道祖,您身上缠了多少截教弟子的因果线,我师尊一清二楚。”多宝说,“您想谈,就得承认这些因果的存在。不是认错,不是赔罪,就是承认——它们在那儿。”
元始低头看着因果罗盘。
罗盘的金丝纹路在微微明灭,三界因果线的分布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