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平常总窝在她怀里犯困,站到台上,竟也能让人靠着哭上一场。
杨林揽住妻子的肩膀。
杨玲靠着他,始终望着舞台,既舍不得错过儿子的举动,又担心他被抱久了不舒服。见孩子把脸挪出来,她扶在丈夫手臂上的手才放松了些。
后台导播室里,演唱会总导演守在主监视器前,两手抓着控制台边缘。
旁边切换的画面都顾不上看。
流程单还摆在控制台上,合唱环节早己超时。他没让人催,只守着监视器,等张荣自己抬起头。
张荣抱了好一会儿,才放松手臂,让杨明在自己面前站好。
手背擦掉眼角的泪,他扶稳自己的麦克风,试着开口。台侧助理上前收走了地上的话筒,又退到灯光外。
“你唱得真好。”
哭过的嗓子还没缓过来,话到后半句轻了下去。张荣停了停,看着孩子,把麦克风往上抬了些。
“这是我听过,最美的声音。”
杨明抬起小手,碰了碰他肩上被自己压皱的衬衫。衣料湿着,贴在肩头,他抚了一下才收回手。
男人脸上还有水痕,小家伙仰脸望向他,点点头。
“你唱得也好听。”
张荣笑出声,刚擦干的眼眶又湿了。
正要把话筒递近一点,孩子开了口。
“但是,你一点都不开心。”
麦克风举在两人之间,童音收得清楚,从舞台前方传到远处看台。
附近的掌声慢下来。
后排还在欢呼的人听清这句话,放下举起的手。几处零散的呼喊停了,前排嘉宾转头望向舞台,山顶的歌迷抬着脸,盯住大屏幕里的孩子。
杨明歪着脑袋,还在等张荣回答。
台上的男人收起笑容。
麦克风被他攥在手里,手背绷起青筋。刚要抬头,又避开孩子的注视。
这些年面对旁人的问候,他早学会笑着应付,讲起病情也挑能说出口的部分。今晚张了几回嘴,惯常用来宽慰别人的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小家伙仰着脸,也不催促,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唱歌也可以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台下己经安静下来。
杨明没往观众席看,伸手碰了碰张荣的衣袖。
“唱得难受,就歇一会儿呀。”
张荣垂下头,手里的麦克风落到膝旁。
勉强维持的笑容挂不住了。
五年来,旁人见他时,他总要整理好衣服,擦干眼泪,尽力答得体面。可孩子站在这里,问他开不开心,他试了几回,连一个好字都说不出。
肩膀往下塌,他抬起手盖住脸,掌根抵着眼睛。
呼吸从张开的唇间断续漏出。
呜咽没能忍住,他把脸埋得更低,拿话筒的手跟着抖。
台下能看见他弯着的背,泪水从掌边滑落,沾湿了袖口。五年里说不出口的委屈,到这会儿仍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捂着脸抽泣,试着停下换口气,又被哽咽打断。
前排歌迷把应援棒放在腿上。
后排的人举着手机,收住原本准备喊出口的名字。谁都没催他继续唱,座位间递起纸巾,接过纸巾的人擦完眼睛,还在望着舞台。
一个年长的女歌迷抹掉泪,望着台上弯下身的张荣,轻轻哼起熟悉的旋律。
她唱的是《夏日汽水》,张荣二十年前的成名曲。
当年唱这首歌时,他还年轻,曲子轻快,唱到副歌就笑。歌迷也记得他在台上迎着灯光挥手的模样,前奏一响,便能跟着打拍子。
女人唱得轻,身边几个人听见,认出曲调跟了上来。
有人起头慢半拍,唱了两句才追上。前方歌声传到过道,隔壁区域也有人加入,几排人唱到了同一句。
乐队总监听清曲调,向键盘手打了个手势,琴声顺着观众的节拍接了进去。
远处看台认出旋律,举着应援棒跟唱。
从贵宾席到山顶,合唱声铺满场馆。少数忘词的人停一停,在下一句重新跟上,隔得远的看台也循着伴奏找回拍子。
《我》的伴奏己经结束,响遍场馆的旧歌,陪他们度过了许多个夏天。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