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城高大的城墙下,黑压压地聚集着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群。
他们或坐或卧,眼神麻木地望着紧闭的城门,间或响起几声虚弱的呻吟或孩童的啼哭。
陈家人挤在人群边缘,陈清山拄着一根木棍,勉强站稳,双手捧着那纸皱巴巴的过所,递向守门的官兵,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军爷,行行好,我们是良民,有官府开的路引过所……”
那官兵满脸不耐,接过过所只扫了一眼,便嗤笑一声,像丢垃圾似的甩回陈清山脸上。
“良民?就你们这破衣烂衫、一身馊臭的鬼样子,也敢说是良民?一看就是北边甘州跑过来的流民!”
他粗壮的手指猛地指向城墙根下新贴的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告示:“眼瞎了?自己看!流民一概不得入城!滚一边去!”
陈清云急了,上前一步辩驳:“我们不是流民!是来探亲的!”
“探亲?”官兵斜睨着他,眼神更冷。
“行啊,那你说说,你亲戚姓甚名谁,家住禹城哪条街哪条巷?老子现在就派人去查!若查无此人,嘿嘿,按律,冒充良民、企图诈骗入城者,杖三十,枷号三日!你试试?”
陈清云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刷白,慌忙改口:“不、不是……我们亲戚不在禹城……我们是要穿过禹城,去南边更远的地方投亲……”
“哼!”官兵露出“果然如此”的讥讽笑容。
“就知道你们是胡诌!既然亲戚不在禹城,那还杵在这儿干什么?想浑水摸鱼?”
他大手一挥,指向西边官道:“那边,顺着城墙根儿走,绕过去!再敢靠近城门,小心老子手里的鞭子不认人!”
除了稳坐轮椅、面无表情的陈老汉,其他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懑与绝望。
王氏对着官兵的背影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林晚晚那个黑心肝的小贱人,肯定就在禹城里头吃香喝辣!咱们要是绕路,猴年马月才能追上?”
孙氏紧紧抱着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小宝,没好气地呛声。
“人家是坐马车四个轮子跑的,咱们全靠两条腿磨,比她慢那不是天经地义?再说,追上又能怎样?没见城门都不让进?”
旁边一个来得早、靠在墙根下的老流民,见他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好心提醒。
“几位,别跟官爷硬顶了。喏,往西一里地,官家设了粥棚,凭过所每人每日能领两碗稀粥吊命。赶紧麻溜儿去吧,去晚了,锅底都叫人刮干净咯!”
陈家人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心底里不愿承认自己已沦为需要乞食的流民,可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和眼前紧闭的城门,却残酷地宣告着现实。
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尊严。
一家人拖拽着伤腿,搀扶着老弱,跌跌撞撞地朝西边粥棚跑去。
远远便看到排着蜿蜒长队的人群,空气里飘着一丝极其稀薄的米汤气味。
等他们好不容易挤到近前,两口大锅已然见了底,只剩下锅壁上挂着些残渣。
王氏捧着自己那只豁了口的破碗,看着碗底小半勺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顿时怒了。
她全然忘了这种“粥”曾经是林晚晚母女五人吊命的救命粮,此刻端着这碗“粥”,王氏心里只有愤慨和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