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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封庙三门

南门一封,最先扑过去的不是庙祝的人,是那些刚才还跪在神像前求愿的信众。

他们拍门、砸门、喊家里孩子还在外头,喊灶上火没灭,喊牛棚没人看。门缝里的香灰红线却越拍越亮,像有一条细蛇贴着每个人的掌纹爬过去。有人被烫得惨叫,掌心浮出自家愿牌背面的半行字,立刻又把手缩回袖里。

东侧通后殿的小门也落了锁,门环缠红绳,绳结里夹着香灰和女人发丝。柴道那边传来仆妇喊:“夫人!开门让我们进去!”喊到第三声,门缝吐出灰字:续愿未清。仆妇没声了。

三门不是单纯封人,它把每个人和自家的愿牌重新拴在一起。谁越急着出去,谁的旧愿就越快从掌心、袖口、脚下冒出来。

庙祝站在香案后,脸上伤口还在流血,声音却重新稳了:“诸位莫慌。封庙是为净怨。只要妖女伏法、旧怨归位,三门自开。”

“是她害的!”

这句话很快在人群里冒出来。

温照萤并不意外。人怕出不去时,总要抓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人当出口。刚才喊她名字的人开始低头,不敢再看她。许夫人被夫家仆妇往外拖,阿蝉护着声音罐挤过去救,被一个愿主狠狠推开。

温照萤抬手,金指悬在掌心上方。她没有先打人,而是用金指在地上划了三道线。

她这一下不够威风。手抖,字也歪,第一道灰线还被人踩散半寸。可她没有补成漂亮阵图,只把被踩散的地方重新按实。前殿太乱,没人会等她画完一座完整法阵,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先让所有人看见脚下该站哪。

愿主站左。

被愿牌取过声、名、寿的人站右。

看见账还想装没看见的人,站中间。

她写完第三行,喉咙腥甜,差点跪下。一个小孩被人群挤倒,哭着往她这边爬,手背上亮着一块护胎红绳印。孩子不懂账,只知道疼。温照萤用金指把他身边灰线挑开半寸,给他留出一块不归类的空地。

庙祝立刻冷笑:“你也分不清了?他不过是孩子。”

温照萤抬头看他,在那块空地旁又写:未立愿者。

孩子的母亲扑过去把人抱住,哭得发不出声。几个本想拿孩子挡话的人安静了。愿牌账能算到家里,不能把还没开口的人也塞进愿主堆里。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割喉。可字一落地,前殿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人怒道:“你凭什么分我们?”

温照萤指向愿牌墙。

愿牌墙上,被封庙红线一逼,所有牌背都浮出淡淡血痕。谁站哪里,不是她说了算,是愿牌背面说了算。左边有人脸红脖子粗,却不敢靠右;右边几个妇人互相扶着,眼神惊惶又茫然;中间的人最多,人人都想说自己无辜,人人又怕牌背叫出自己的愿。

这不是审判,是先让混乱有位置。

右边几个被夺过声的女人一开始还挤成一团,像怕站出来就会被重新拖走。阿蝉抱着声音罐走到最前面,嗓子破得厉害,却一字一顿地说:“罐子在我这,不在娘娘那。”她说完,把罐口红布露出来。上面残留的血不是温照萤的,是她自己的。

两个妇人扶着彼此站到右线后面,一个只敢指自己的喉咙,一个从袖里掏出半截红布条。她们没有喊口号,只是把还能证明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愿牌墙上几块牌背跟着暗了一点。

位置一出来,藏在人堆里的旧账也跟着露头。一个穿蓝袄的女人本想挤到右边,愿牌墙上却亮出“取婢寿”三个字,她哭着退回中间;一个壮汉骂温照萤妖女,脚下灰线却把他推到左边,露出他袖里半块求子牌。人群终于明白,温照萤不是随手分人,愿牌背面才是那只看不见的手。

许夫人趁这一瞬挣开仆妇。她护着肚子,站到右边阿蝉身侧:“我求过愿,也差点害她。若按账,我该站哪?”

温照萤看她一眼,在中间和右边之间又划了一小段灰线。

知账退愿者。

许夫人站了过去。

这条线很短,却像给人留了一口气。那个失女老妇也摇摇晃晃站过去,哭着说:“我从前也给庙里添过香油,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碑是假的。”

庙祝脸色变了。他怕的就是这种分法。若只分好人坏人,信众会本能护住自己;可温照萤分的是账,是愿主、受害者、知账后是否退愿。人一旦站出来,就不能再躲进“大家都这样”里。

他袖中红线一动,愿牌墙忽然翻出数十根细绳,直扑右边人群。

目标不是温照萤。

是声音罐。

阿蝉怀里的罐子被红绳缠住,险些脱手。她死死抱住,嗓子里挤出一声疼。温照萤的金指已经钉到地上,账线沿红绳追过去,却被封庙阵压得火光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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