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照萤用血在井壁写:林家。
井底飞升碑下立刻传来女人笑声。
这一笔血刚落下,灰钉像被惊醒一样一枚接一枚发亮。柳娘笑那只罐里传出急促喘息,陈四妹名的罐身撞得井壁叮当响,那个只剩“兰”字的女人忽然哼完了后半段摇篮曲。唱到最后一个音时,她自己也愣住,像终于想起那不是给别人孩子哼的,是她曾经哄自己妹妹睡觉的调子。
井口外有个年轻信众低声说:“我娘也会这调。”
他刚说完,就被身旁长辈狠狠掐住胳膊。那长辈脸色发青,显然也听出来了,却不许他说。温照萤看见这一下,心里更沉。灰井里藏的不只是死人旧声,还有活人不敢认的家门。
“林家三子,哭声响不响?”杜三娘的残声轻飘飘地问,“拿我三年声,换他一声啼。后来他长大,给送愿庙捐了第一座飞升碑。”
人群哗然。
庙祝怒道:“妖声惑众!”
杜三娘笑得更厉害,笑到最后变成咳:“庙祝,你们怕我说,不是怕我恨。你们怕的是林家、许家、陈家、柳家这些愿主都站在碑背后。碑一翻,飞升的不是圣女,是他们的账。”
温照萤伸手去够井壁第二枚灰钉。
就在这时,神谱使者忽然展开玉页。玉页上浮出一道青白火光,直照井底飞升碑。杜三娘的声音顿时一哑,像被人掐住喉咙。
“杜氏残声怨气过重,已不适合归名。”使者淡淡道,“天亮前焚碑,免其扰乱信众。”
玉页火光一照,井边那些刚松开的声音罐纷纷收紧红布。柳娘的笑被勒成半声,陈四妹的“名”字卡在罐口,连阿蝉怀里的声音罐都跟着发烫。许夫人忙用袖子垫住罐底,烫得眼泪直掉也没撒手。
神谱使者没有看她,只在玉页边缘添了一笔。青白字迹浮出:旧声归档,残名另安,愿主免扰。
愿主免扰。
这四个字一出,井口几个愿主模样的人明显松了口气。温照萤看得清清楚楚,神谱不是来查真相的,它是来给害怕真相的人发一张免罪符。
温照萤猛地转身。
她写字的手因为愤怒而抖:你要灭证。
使者纠正她:“是净怨。”
玄烬冷声道:“神谱最擅长这个词。杀人叫归位,烧名叫净怨,改账叫清污。”
温照萤看向金指。
“别这么看我。”玄烬道,“我也在谱上待过,所以知道它有多会吃字。”
温照萤写:怎么救。
玄烬沉默了一息:“碑要在众人面前翻。飞升碑靠信众认,若暗中毁,你救出杜三娘,也只是一个怨声。若当众翻出碑背愿主,让他们自己看见,她的名才有地方落。”
温照萤明白了。
取名不是把名字从井里偷走。取名要让所有把她供成“飞升”的人,看见她不是飞升,是被埋。
可这也意味着,必须把杜三娘的碑从灰井底拖到前殿,拖到所有信众和愿主面前。
庙祝不会给她机会。
神谱使者更不会。
许家男人忽然阴恻恻道:“天亮焚碑也好。妖声一灭,许家旧愿仍能续。”
许夫人看着他,眼神终于完全冷下来:“我不会跟你回去。”
男人一愣。
“孩子若生下来,我会告诉他,他娘差点拿别人声音换他活。”许夫人护着肚子,声音不大,却清楚,“我宁愿他怪我,也不愿他一出生就欠阿蝉一辈子。”
阿蝉眼圈红了。
温照萤把这短短一幕记在心里。信众裂缝不是靠一句“不许愿”撕开的,是靠一个个具体的人,在旧愿面前把手收回来。
她低头看袖中的温照星碎牌。
愿以我名,换姐姐活。
如果这真是妹妹写的,那她要做的不是急着证明妹妹错了,而是找到那一刻发生了什么,谁把一个孩子的自愿改成了可反复利用的契。
灰井深处,杜三娘的残声越来越弱。
“小阵修。”她轻声说,“别只救我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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