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井在后殿最深处。
送愿庙的后殿不像前殿那样金红明亮。这里墙低,窗窄,香灰混着潮气贴在砖缝里,踩上去没有声。阿蝉走到第三道月洞门前时,脚步慢了下来。她的手一直攥着温照萤袖口,指节冰冷,像还被当年的红绳牵着。
许家人和庙祝带着人跟在后面,神谱使者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信众也来了不少,有的是想看温照萤到底能不能取名,有的是怕自家愿牌被牵出来,更多人只是被“新神之材”四个字勾住,想看一场灵验。
灵验。
温照萤现在听见这个词,就觉得喉咙里有灰。
玄烬的半身像没有跟来,但半截金指悬在她掌心上方,像一枚不肯落地的钉。她用血灰在指根画了三道账线,线一亮,金指才勉强听她调动。玄烬的声音从金指里传出,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再往里,你的嗓子会坏得更深。”
温照萤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
她知道。
“知道还去?”玄烬冷笑,“你们阵修都喜欢把自己当祭品?”
温照萤停了一步,回头看阿蝉。
阿蝉也正看她。那双眼里有怕,也有一点刚长出来的硬。温照萤把金指压低,没有替她开口,只用眼神问:能说吗?
阿蝉嘴唇发抖。
庙祝立刻抓住机会:“她早被愿牌伤坏了神智,妖女逼她指认禁地,本就是用人证作乱。”
许家男人也冷笑:“一个哑婢,说得出什么?”
这句话像针扎进阿蝉耳朵里。她本能地缩了缩,随后又把背挺起来。她没有看温照萤,也没有看许夫人,只盯着庙祝,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哑婢。”
第一个“我”字出来时,她喉咙里立刻响了一声裂响。像旧锁被硬掰开,锁舌却还卡在肉里。许家男人下意识后退,随即又恼羞成怒地往前逼:“你少装神弄鬼,许家花了三年香火养你这口声,你敢说不是许家的?”
阿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没有锁,只有一道常年被红绳勒出的浅痕。她把指甲掐进那道痕里,疼得眼角发红,却没有把话咽回去:“我娘给我取名时,没问过许家。”
她声音破,每个字都像从血痂上撕下来。
“我叫阿蝉。七岁进庙,十三岁被写进许氏愿牌。你们说借我一年声音,换许家头胎平安。第一年,许家孩子没活;第二年,你们说是我声音不诚,又借一年。第三年,你们把我的名字从我娘户籍里刮掉,说从此我无家,可专心侍奉娘娘。”
她说到这里,喉咙里涌出血沫。
许夫人哭着扶她:“别说了。”
阿蝉摇头。
她看向那些跟来的信众:“我不是一开始就没声音。我会唱采桑调,会骂人,会喊疼。是他们一寸一寸借走的。”
后殿里没人说话。
温照萤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开嗓。不是让别人借她喉咙喊冤,也不是用阵把证词烧出来,而是阿蝉自己站在旧伤口前,把名字说回来。
庙祝脸色铁青,袖中红绳悄无声息地滑出,直缠阿蝉脚腕。温照萤早有防备,金指一落,钉住红绳七寸。她用脚尖扫开灰土,露出门槛下一道暗红阵线。
压声线。
这条线不压温照萤,专压被夺过声的人。阿蝉一靠近灰井,就会重新失声。
温照萤蹲下,用焦黑的手指沿阵线摸过去。阵眼藏在门槛左侧,是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身裂开,里面塞着一撮头发和半片舌尖状的红纸。
阿蝉看见铜铃,脸色骤白:“那是我的。”
她说完这三个字,后殿墙缝里忽然传出一串小孩似的笑声。笑声细、尖、断断续续,正是铜铃里被塞住的那一点旧声。阿蝉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回门槛外。许夫人从后面扶住她,自己的手也抖得厉害,却咬牙说:“站着。你刚才是站着说的。”
温照萤看了许夫人一眼。这个女人还没变得多勇敢,她只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不该躲到香火后面。这样的支撑很薄,却比空泛忏悔有用。
温照萤把铜铃递给她。
庙祝厉声:“不得碰!”
阿蝉却已经伸手接过。铜铃落入她掌心的一瞬,压声线暴起,灰土中伸出无数细小红丝,缠向她喉咙。温照萤把金指往自己掌心一按,半寸神火顺账线烧起,红丝转而扑向她。
喉咙像被热针贯穿。
她眼前发黑,差点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