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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半截金指

半截金指在温照萤掌心写出“契”字时,她正被关在前殿侧厢。

门外有两个庙妇守着,窗下撒了厚厚一圈香灰。温照萤喉咙疼得厉害,杜三娘借声留下的余痛还在,每吞一下都像吞进碎瓷。她把手掌摊开,那截旧神金指躺在血肉模糊的掌心里,指节微微弯曲,像在嫌弃她反应太慢。

契字写完,金指又转向门缝。

温照萤看懂了。

它要她去庙契司。

侧厢外,庙祝正在安抚信众。隔着两道墙,还能听见他稳住场面的声音:“旧怨扰神,诸位不必惊慌。温照萤身上带邪物,本庙今夜查明,明日自会给诸位交代。”

交代两个字落得很重。

温照萤知道,所谓交代,多半是把她塞进神像腹中,堵住杜三娘的脸,也堵住今日看见愿牌背面的人心。

她不能等。

门锁是铜的,锁眼里塞了香灰。普通阵修遇到这种庙灰锁,至少要有符针和灵砂。温照萤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会烫人的旧神金指。她把金指贴到锁眼上,金指先是僵住,随即不情不愿地屈起指尖,在锁孔边划了一道。

铜锁无声开了。

温照萤挑眉。

这东西不止是证物,还是钥匙。

她推门前,先把断铃塞进袖里,又用香灰抹暗嫁衣上的红。庙妇背对门口,一个正低头数香油钱,一个揉着被温照萤昨夜撞青的手腕。温照萤没有硬闯,弯腰从门缝边的阴影里滑出去。鞋底踩到香灰,金指在掌心轻轻一颤,灰线自己往旁边让了半寸。

这半寸够她活。

侧厢外的廊灯被香烟熏得发黄,地上拖着两道新水痕,是刚才庙妇洗香案时泼出来的。温照萤顺着水痕走,尽量让自己的脚印和湿灰混在一起。她每走三步就停一下,听前殿的动静:庙祝在说“封口”,信众在问林家,许夫人的哭声被压得很低,像一根还没断的线。

她想回头看一眼,却没有。杜三娘已经把“小心名册”说出来了,名册就是下一处契眼。若她现在回头替谁辩一句,只会把自己重新送到香案上。

庙契司小库在后殿西北角,路线不远,却到处是人。送愿庙前殿出事,后殿反而忙起来,庙妇抬水洗香案,小童搬新的愿牌匣,两个灰衣庙吏抱着账册往北走。温照萤跟在一辆香灰车后面,低头咳了一声,咳不出声音,只咳出一点血沫。

一个小童回头:“谁?”

温照萤立刻把金指按进掌心。

金指烫了一下,香灰车上的灰忽然扬起,扑了那小童满脸。小童骂了一句,忙着擦眼,没再看她。

温照萤低声在心里记了一笔:旧神可用,但脾气差,出手也不干净。

小库门比人矮半头,门楣上挂着一排褪色红绳。红绳不是装饰,每一根末端都系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名字,有些清楚,有些被香油浸得发黑。温照萤只看一眼,胸口就闷住。

这些不是信众名字。

是圣女原名。

金指在她掌心弯了弯,指向最左侧的铁锁。温照萤用它开锁,这回锁没有立刻开,反而从里面伸出一根红线,缠住她小指。她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有抽手。若抽,红线就会顺势钻进她的指骨,把她重新挂回圣女册名里。

她用牙咬住袖口,另一只手蘸血,在门缝上写下杜三娘三个字。

红线顿了一下。

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

铁锁开了。

小库里没有窗,香灰味比外头更重。墙上挂满红绳残契,地上堆着旧愿牌,最里侧是一只黑木柜。柜门没锁,却贴着一张金纸,上写四个字:名入神腹。

地上的旧愿牌没有码齐,有几块被踩裂,裂口里露出黑红木芯。温照萤蹲下看了一眼,发现每块牌角都刻着极小的序号,像账房给货物做的记号。

她捡起一块边角,背面只剩半行:取乳母寿。温照萤指腹一顿,又把木片放回原处。她不能在这里一块块翻旧案。每多看一块,墙上的红绳就往她影子上贴近一寸,像在等她承认自己也该被挂上去。

温照萤靠近时,耳边响起许多细小声音。

别看。

快看。

救我。

忘了也好。

这些声音挤在一起,像无数人在水底说话。温照萤抬手按住喉咙,强迫自己不被拖进去。她不是来听怨声的,她是来找契眼。她用金指划破金纸,黑木柜自己弹开,里面摆着一册又一册红绸名册。

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送愿圣女总册。

温照萤翻开。

第一页不是杜三娘。

也不是她。

第一页只有一个被刮掉大半的名字,余下两笔像萤火的尾,旁边写着:第一代送愿母,声骨俱全,供入玄烬旧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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