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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像叫我娘

“想知道。”温照萤低声说。

门外庙祝似乎松了口气。

下一瞬,温照萤抽出嫁衣发簪,簪尖划破自己的指腹。血珠落在愿牌背面,黑紫旧字像活虫一样扭动起来。她把愿牌按进香炉,三年不灭的香灰火腾地窜起,火苗青白,先烧掉“圣女”两个字。

神像腹中所有女人的脸同时张口。

无声的风撞过新房,红烛齐齐矮了一截。温照萤的喉咙骤然一紧,像有人把她的声音从胸腔里往外拽。她咬住舌尖,硬是把那口腥甜压回去,另一只手抓住供桌上的圣女册名。

册名封皮是红绸,里面第一行已经写好新名:送愿圣女温氏照萤。

后面还有一列小字:原名入神,凡俗亲缘自此断绝。

温照萤眼神冷下来。

她不怕神庙给她改名。她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也会忘记温照星,忘记有人在柴房外叫过她阿姐,忘记她不是天生该替别人付账的人。

门锁咔哒一声。

庙祝推门前,温照萤把册名也塞进香炉。

红绸遇火没有立刻烧焦,反而像活皮一样卷起来,里面伸出一缕缕细红线,试图缠回她腕上。温照萤早有准备,发簪挑起供桌边的铜灯,把灯油尽数泼进香炉。火势扑上来,她腕上的红绳啪地断了一股。

不是全断。

只断了一股。

反噬随即到了。

温照萤眼前一黑,喉中像塞满湿灰。她扶住供桌,听见自己咳了一声,却没有声音出来。神像腹中那群女人的脸贴近裂缝,最前面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挤出半句气音:“跑……”

门被撞开。

庙祝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黑陶法铃。他看见香炉里的火和烧了一半的册名,脸上的慈悲彻底掉干净了。

“你烧了愿牌?”他问。

温照萤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用沾血的发簪在供桌上划下一道阵线。香灰被阵线牵动,像灰蛇一样爬过桌面,缠住那张没烧尽的愿牌。背面的血字被火逼得浮到半空,七个字一笔一画亮在庙祝眼前。

以圣女声,换子嗣安。

庙祝瞳孔一缩,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反手关门。

温照萤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反倒定了。

他怕。

怕愿牌背面的字被门外人看见,怕灵验的价钱被说破,怕那些来求子的、求姻缘的、求长寿的信众知道,神明从来没有白送过任何东西。

庙祝把法铃一摇,黑陶铃没有响,神像却发出婴儿一样的哭声。那哭声一出,温照萤刚划好的阵线寸寸崩开,香灰反扑到她手背上,烫出一串细小水泡。

“你以为看见代价,就能断契?”庙祝压低声音,“圣女的嗓子本来就是娘娘的。你不送,外头那户人家的孩子今晚就保不住。温照萤,你要救自己,还是要害死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话足够毒。

温照萤看着他,舌尖还在流血。她忽然明白送愿庙为什么能供这么多年。它不只靠神像,也靠这种问法。它让每个被夺走东西的人都像罪人,让每个拒绝献祭的人都背上一条别人的命。

她不能说话,就抬手指了指半空里的血字,又指了指神像腹中那些脸。

然后她把发簪插进自己掌心,用血补上第二道阵线。

庙祝脸色变了:“你疯了?”

温照萤当然没有疯。

她只是在温家柴房里跪得太久,在牙婆车上听过太多“女孩子命轻”,在送愿庙门口看见太多女人抱着空襁褓磕头。她知道人走投无路时会求神,也知道求神的人未必知道自己正在割谁的肉。

所以她不恨那张求子的愿牌。

她恨把愿牌翻过来藏好的人。

第二道阵线接住血,火苗终于从香炉里翻出,沿着红绸册名一路烧到神像脚下。送子娘娘的金脚趾裂开一道缝,里面滚出一颗小小的玉珠。玉珠落地,没有碎,反而发出一声清脆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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