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于此同时,刘备看着自家四弟那异常严肃、绝无玩笑之意的脸,又看看气得发抖的郭嘉,再回想郭嘉刚才那番关于“服散助兴”的论——
他虽不完全明白“五石散”究竟多大危害,但观牛憨如此激烈反应,只怕并非空穴来风。
他与牛憨相处的这数年中,早已形成两人默契。
牛憨虽然有时会有些意向不到的举动,但向来直觉有时准得惊人,且他心性纯良,断不会无故害人。
但他如沮授的想法一样。
在此时此刻,虽然好心,但未必是办了一件好事。
刘备看着眼前这混乱又荒诞的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边是刚刚来投、才名远播、却沾染了所谓“名士恶习”的郭奉孝,正气得脸色发白,指着牛憨的手指都在抖;
另一边是自己那力能扛鼎、心思单纯、此刻却一脸“为民除害”正气的四弟,大手还牢牢揪着人家衣领,仿佛抓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歹人。
“守拙,先放开奉孝先生。”
刘备揉了揉额角,不容置疑的说道。
牛憨看了看大哥的脸色,虽不情愿,但还是松开了手。
郭嘉立刻后退两步,迅速整理自己被抓皱的衣襟,脸色由白转红,既有羞愤,也有馀悸。
他郭奉孝纵情任性,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便是袁绍,不喜他性情,也只是礼送出府罢了。
“刘使君!”郭嘉强压怒火,拱手道:“嘉诚心来投,慕使君仁德振旅,欲效微劳。岂料初入府门,便遭此羞辱!”
“若使君麾下皆如此待客,嘉————告辞便是!”
说罢,他作势欲走。
“先生留步!”刘备连忙起身,离席快步上前,挡在郭嘉身前,长揖一礼:“备御下不严,四弟鲁莽冲撞,惊扰先生,备代其赔罪!万望先生海函!”
他态度诚恳,礼数周全。
郭嘉脚步一顿,脸上怒色稍缓,但犹自气难平:“使君,非是嘉心胸狭隘。牛将军此举,实乃————”
“俺知道你生气!”牛憨闷声插话,他虽放开人,却依旧挡在郭嘉侧后方,象一堵墙:“可俺说的没错!那玩意儿就是毒!”
“你瞅瞅你自个儿,脸白得跟纸似的,是不是服了散就精神,不服就难受?”
“是不是总觉得身子发冷,又时而燥热难当?”
郭嘉一怔,下意识反驳:“此乃散发之常态,正是药力通贯经脉之兆————”
“狗屁征兆!”牛憨毫不客气打断:“那是毒物在耗你的元气!挖你的根基!”
“你现在年轻,或许不觉,再过几年,你试试?”
“到时候怕不是走几步路都喘,天稍冷就咳血!还谈什么谋略,济什么天下?”
他这话说得粗野,却隐隐戳中了郭嘉内心深处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忧。
近来的确常常感到疲惫,精神不济时便更想依赖那“五石散”
但他岂肯在一个莽夫面前示弱?
“牛将军倒是颇通医理”?”郭嘉冷笑,语带讥讽。
“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医理,”牛憨直愣愣地看着他:“但俺知道,好东西让人越吃越壮实,坏东西让人越吃越完蛋!”
“你那“仙药”,是哪样?”
“你————”郭嘉一时语塞,苍白的面容血色尽褪。
他平生恃才放旷,桀骜不羁,正当年少气盛之时。
逆耳忠,素来难入其耳;语稍有不契,便拂袖而去。
纵是四世三公、天下景仰的袁本初,他若不愿俯就,亦转身即离,毫无尤疑!
何曾想到会在此处受辱?
再说。
服散啸傲,他自觉是名士风流,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斥责为“服毒自毁”?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拂袖而去,再也不踏入青州一步的。
可————
牛憨的话,确实戳中了他心中痛处。
所以即便他气呼呼的看着牛憨,却依旧僵在原地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而此时的沮授也反应过来,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郭嘉,又看了看态度异常坚决的牛憨,心中念头飞转。
牛憨虽憨直,却从无虚,更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