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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沉了三十年的钩

大退潮把滩涂退成一片生地。

秦川点人下滩。柱子、许文静、陈望舟,各领一条泥橇。林守山留港,看滩上晒着的四十七个俘虏。

出门前,他把家里那件旧蓑衣抖开,披到林秋月身上,又把一本空册子塞进她手里。

“深泥不许下。给你派个正经差事——替满仓号掌眼。广源号上能用的老铜件、老船钉,一颗一颗登记造册。”

林秋月攥着册子,半天没说出话。

这是大哥没干完的活。如今她接着干。

她点头点得很慢。

滩尽头,那根黑桅还指着老铁锚湾。

走近了,桅身焦黑,缠满断缆旧藤壶。柱子一篙探底,回话都变了调。

“秦哥,底下不是船壳。是架人字木绞车,驮着半条烂驳船。”

许文静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沉船。是三十年前就有人下手捞银子的家伙什,沉在这儿了。”

陈望舟扶着泥橇,半天没语。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认领一笔横财。这会儿才咂摸出味来,这片滩底下的水,比他陈家三十年攒的心思深。

驳舱泥里扒出一只桐油封死的工具箱。箱底压着油布账本,一笔一划,全是三柜的字。

三十年里,七次借赶海之名下绞,回回被海眼回头潮搅散。

末页一行墨字——

“潮不对,银不动。等大旱年,滩见天,再取。”

秦川合上账,抬眼。整片滩涂见天,水退得比往年深两尺。

他等了十二年的潮,三柜等了三十年。是同一个潮。

三柜算了一辈子潮,日子替鹿屿港算好了,人却先一步进了海眼。

绞车上的吊缆断口是新的,链头扎进泥里,直奔湾外深槽。

许文静拨着算盘对《过洋簿》的锚位。链长、方位、角度,分毫不差。

“钩早咬上沉船了。三十年,就差最后一绞。”

陈望舟伸手要接暗账。

秦川先一步抽走,当众只翻分银那一页。

“死人的账,念给活人听。别的页,让他带进土里。”

陈望舟额角见汗,手缩了回去。

他到底想看哪几页,没人问。他自己也没敢说。

消息传回港里,半个鹿屿港都涌上了滩。

秦川滩头立三条。

“一,今天滩上现捞的海货各家自取,算海眼赔港里的利息。二,绞车链条归公,私碰者送县里。三,三日后大潮,全港挪船。”

婆娘孩子涌上拦门沙,挖蛏的扒蛤的,挤了一滩。

柱子一锄头下去,没掏着蛏,抠出枚银元。边齿完好,袁大头。

他举着银元嗷嗷叫。

“蛏子成精了!蛏子下银蛋了!”

半个时辰,滩上捡出小半捧银元。

赶海,真赶出银子来了。

回头潮一寸寸往回爬,绞车眼看不保。

有人喊撤。秦川不撤。

“潮不等人。钩是老辈下的,今天我替他收线。”

十条船的旧锚缆全接上绞车,人拉改船拉。周美玲立船头调位,一声号子,十条船一齐吃劲。

铁链一节节从泥里钓出来,链环上带出三枚银元,一面锈成疙瘩的老铜锣。

全滩静了半口气,随即吼声震天。

柱子蹲在链边数银元,啧啧出声。

“老辈这钩,比咱们全村会打鱼。”

链到最吃劲处,一根接缆“嘣”地崩断。缆头回抽,扫塌了半人高的泥垛。

周美玲扑上去,拿舵杆别死绞车牙口。虎口震裂,血顺着杆往下淌,她愣是没松手,把那一口劲定住了。

许文静算盘一拍。

“全停!链底下不是死物,是三十年的老船。硬拔要翻舱埋银,人还得搭进去。要拿银子,就得整船挪!”

秦川抬手,十条船齐齐松劲。

末潮最退,拦门沙彻底见天。

湾口老泥里拱出一物。丈二老铁锚,锚爪咬泥,锚杆錾着三个老字,同源号。

林守山拄拐扑过去,手抚着錾字,一句话说不出。

这是老船帮的头船,他爹掌的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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