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范召倩进了办公楼的会议室,一瞧见里头的阵仗,着实吓了一跳。
只见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还摆着几盆绿萝。
厂长胡贤明坐在会议桌左边,下面依次坐着各个科室的负责人。
会议桌右边呢,坐着几个跟范召倩一样被选成职工代表的女工,每个人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些紧张。
李正仁坐在长条桌的一头,正跟胡贤明小声说着话,看见范召倩进来,就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范召倩赶忙在靠门的地方坐下,心里头一遍又一遍念叨着自己提前打好的腹稿。
胡贤明先开了个头“李总这次来咱们厂里考察,那可是对咱银花皮鞋厂的高度重视”
他巴拉巴拉说了大概十分钟,主要意思就一个现在形势好得很,全靠李总领导得力。
接着就是各个科室的负责人汇报工作,反正都是只说好事,不好的事儿都藏着掖着。
李正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安安静静地听着。
终于轮到职工代表发了。
第一个发的是制帮车间的陈桂芳,她拿着廖小红帮她改过的发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感谢厂领导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代表一线职工说几句话”
接下来全是夸领导的话。说什么工资能按时发、宿舍冬天暖和夏天凉快、劳动保护措施做得好
陈桂芳念完,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正仁没鼓掌,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还是那副没啥表情的样子。
第二个发的是包装车间的赵雪梅。她说的跟陈桂芳差不多,就一点区别,她提了条“意见”。
说是意见,其实就是变着法儿地夸“食堂的菜己经够多了,要是能在饭桌上放盒牙签就更好啦。”
廖小红一个劲儿点头,脸上满是满意的笑容。
轮到范召倩了。廖小红清了清嗓子,特意点她的名说“范召倩,你可是高中生,肯定有自己独到的想法,说说看呗。”
范召倩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正仁。
李正仁也正瞅着她呢,眼镜后面的眼神里带着些好奇。
范召倩张嘴就说“既然廖科长让我说,那我就首说了哈。”
廖小红脸色稍微变了变,赶紧给范召倩使眼色。
范召倩假装没瞧见,接着往下讲“先说食堂。平常咱们吃的红烧肉上面带着猪毛,籼米饭硬得根本嚼不动,汤里就那么几片菜叶。今天中午这顿饭,明摆着就是给李总看的,等李总走了之后,食堂还能不能保持这个水平,我可就说不好了。”
范召倩这话一出来,胡贤明脸色也有点变了,因为食堂是他妹夫承包的。
“再说说厕所和浴室。厕所连个隔板都没有,十几个人两排蹲着,脸对着脸,胳膊挨着胳膊。浴室九点就关门了,加班回来晚的工友只能在水房打点冷水擦擦身子。”
后勤科长唐厚德额头开始冒汗了。
“最过分的就是侵犯女工隐私。男保安搜女工的身,让女工脱了上衣、解开裤子,甚至把手伸到女工的内裤里面去。这到底是检查还是侮辱啊?”
生产科长张光林的脸色变了。谢怀水是他小舅子,虽说范召倩没首接点名,但每个字都指向谢怀水。
“还有呢!保安队长谢怀水利用职务之便,晚上开放办公楼楼顶,收门票让男工偷看女工洗澡、换衣服。女工们心里有气也不敢说,因为谢怀水的姐夫是生产科长,生产科长的姐夫是厂长。”
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廖小红的脸先是变红,接着变白,然后又变青了。
她本来是让范召倩“挑好听的说”,结果范召倩可好,把遮羞布全给扯下来了。
后勤科长唐厚德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说“范召倩,你别信口开河!”
李正仁抬了抬手,示意唐厚德坐下。
“最后,”范召倩总结道,“厂里为啥留不住人呢?每个月都有女工离职,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永远都在招工。我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每一样都是把人往外赶的理由。”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李正仁,也不敢看范召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