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得厉害。
马玉华早上起来,在院子里干呕了两回。不是吃坏了东西,是那种从胃底往上翻的酸水,止都止不住。
扶着墙,弓着身子,听见婆婆在后头厨房里“叮叮当当”剁猪草。那刀起刀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剁在心口上。
“玉华,你怎么了?大清早的,脸色咋这么白?”
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菜叶子。
“没事。昨晚上可能着了凉,喝口热水就好。”
“着凉?”
婆婆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你这几天好像老反胃,早上没吃几口,就往外跑。是不是——”
后面半句没说出口。可那眼神,已经像盏突然拉亮的灯,把马玉华从头到脚照了个透。
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就肠胃不舒服,我回屋躺会儿。”
马玉华摆摆手,往房里走。
婆婆没追,可没过多久,一碗红糖姜水就端到了床头。
“喝,暖胃。”
马玉华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那甜丝丝的热气往脸上扑,烫得眼眶发酸。
“玉华,你跟妈说,是不是有了?”
婆婆坐在床边,手轻轻搭在马玉华手背上。那手粗糙,全是裂口,暖得像块用旧了的炭。
“妈,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两天胃里不太舒服。”
低头看碗。
“跟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算算,嫁过来也快一个多月了。德发那孩子,别看老实,身子骨好着呢。你们年轻,有孩子是迟早的事。”
“可我还想出去打工,要是真有了,就出不去了。”
“傻孩子,有了还要去哪儿?就在家里。妈伺候你。地里的活不用你干,衣服我洗,饭我煮。你只管把身子养好,等明年抱个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
婆婆越说越高兴,脸上那褶子都撑开了。
“还不一定是呢。”
“明天妈带你去镇上。让卫生院的大夫看看。是就是,不是再说。”
马玉华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去镇上干嘛?不去。浪费那个钱。就是胃不舒服,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你这孩子,有了是天大的事。那几块钱检查费,妈出。你别舍不得。”
“真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再说,现在日子不宽裕。省一点是一点。等过些天,要是还没好,我再去。”
马玉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拉住婆婆的手。
“妈,你信我,真没事。”
婆婆看着她,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坚持。
“行。那你好好歇着,中午妈给你炖个蛋,补补。”
婆婆出去了。
马玉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张脸。
马玉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半张脸。
不能去卫生院。
去了,大夫一算日子,什么都露了。
结婚才一个多月,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两个多月了。只要大夫一问“末次月经什么时候”,再一检查,那层纸一捅就破。
村里的人精着呢,婆婆现在高兴,等知道孩子不是王德发的,那就是天塌下来。
可这孩子,早晚会出来。
早产是个借口。可一个“早产”的孩子,足月足斤,头发指甲俱全。那些有经验的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来。
到时候怎么办?
闭上眼。窗外的风刮着院子里的梧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她那张薄薄的脸皮。
婆婆却等不及了。
吃中午饭的时候,给马玉华盛了满满一碗。饭上盖着两个荷包蛋,油亮亮的。王德发从砖厂回来,一进屋,先闻到香。
“妈,今天什么日子?弄这么丰盛。”
把安全帽往门口一挂,坐下就吃。
“什么日子?你问问你媳妇。”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玉华,咋了?”
王德发抬头,那张圆脸上全是灰,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没事,妈就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