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高什么,我在东莞跟人打过架,进过收容所,住过十人宿舍。我不是你说的那种好学生。可这个事,我干不了。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上大道理。就一条,我不能今天这边开着小厂,教王春燕踩平车,教李晓霞剪线头,明天转身去卖假包。这厂里有孩子。有李晓霞的俊俊。我每天在阁楼下边睡觉,听着那孩子咿咿呀呀的,我就想,我干的每一件事,将来能对着他,说一句‘你晨叔没做过亏心事’。”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晨,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死脑筋。”
声音低下来,带了点鼻音。
“我也不是天生的坏人,我就是想快一点。每次从沈老板那儿出来,我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我想靠自己翻身,可你看看,我们这些女人,除了陪男人,还能干什么?去厂里,一个月六百。去开店,半年关门。现在有个人告诉我,有那么一条路,你只要敢走,就能自己站起来。你却跟我说,你不走。”
“你也不用走。”
“我不走,我怎么站起来?你告诉我。”
“你到广州来,我带你做正经生意。先从档口开始。苦一点,赚得慢一点。可那钱,是你自己的。不烫手,也不咬人。”
“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要我等。”
“我不让你等,我是让你一起来。你来了,我们就多个人。多个人,就多双手。多双手,就多份活路。大钱赚不到,先赚小钱。小钱攒起来,再想大的。人这辈子,不能光想着一口吃成胖子,胖子也不是一口吃出来的。”
“你这些话,我都能背了。”
“能背,说明你听进去了。”
“少来绕我,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又穷又犟。跟你一起,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
“那你还打电话来。”
李晨笑了一声。
“我贱。”
刘君爱也笑了。
挂了电话,李晨在电话亭前站了站。太阳已经很高了,把影子缩短成黑黑的一团,蹲在脚下。
摸了摸腰间的bb机,又把手插回裤兜。
回到厂里,李艳萍已经到了。
今天换骑了辆女式摩托,头盔挂在车把上。人坐在裁床边,跟邹连梅讨论新款的纸格。看见李晨进来,抬头“哟”了一声。
“怎么?大忙人又躲哪儿去了?我来了半盏茶的工夫,连口凉茶都没人管。”
“我出去回了个电话,你来了,还没喝凉茶?等着,我给你倒。”
“听口气,有烦心事。你脸上写着呢。三道褶子,一道比一道深,跟谁欠了你八千块似的。”
“刘君爱,她说想做a货,假的当真的卖。说一个包能赚三四千。”
李艳萍正在翻纸格的手停了,抬起头,看李晨的眼神,像看一个突然在路上认出熟人的孩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干。”
“你拒绝她了?”
“拒绝了。”
“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可能觉得我傻。”
李晨在塑料凳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你确实傻。”
李晨一愣。
“但傻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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