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百七没结,月底前给就行。你们这刚起步,我放心。”他撕了张收据,盖上章。
“谢了老板,月底一定来。”
“行,你们牛来皮具厂。哈哈,这名字我每听一次就想笑,谁起的?”
“一个朋友。”李晨也笑。
“这朋友有水平,牛来,比我们那‘鸿发’有意思。你们以后要是做大,这名字够响。”老板笑哈哈地把钱收了。
李晨和邹连梅又去快餐店结了八十六块,老板娘非要塞两瓶汽水给他。
“拿上,天热。下次多叫几个工友来吃。我们新出了辣子鸡,好吃得很。”
“一定一定。”李晨接过汽水,递一瓶给邹连梅。
两人站在村口,喝汽水。橙子味的,玻璃瓶,吸管插进去“咕噜”直冒泡。
远处天边,太阳正往下掉。整片城中村被染成橘红色。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像一群被晒倦了的老人,蹲在夕光里打瞌睡。
“梅姐。”李晨看着远处。
“嗯。”
“我觉得吧,这日子,开始有点滋味了。”
“才哪到哪,一单而已。”
“一单也是一单,起码证明我们不是瞎折腾。”李晨吸了一大口汽水,“我现在就盼着,下一单快点来,等厂里机器全换上新的,人再多几个。到时候,我就不用天天自己扛货了。”
“那我呢?”邹连梅问。
“你坐办公室,当厂长。每天就看看图纸,管管质量,我给你泡茶。”
“呸,我不坐办公室,我就在台面上,你找个能管的人去坐。”
“那不行,台面太累,我得让你坐上去。最好给你买张软椅子,跟陈万年那张一样。”
“陈万年的椅子,下面是轮子。坐在上面转来转去,像陀螺,我不喜欢。”
“那给你买把木头的。硬木。跟你人一样,实在。”
邹连梅笑了,眼睛在夕光里弯起来,像两片细长的叶子。
“你就贫吧,等哪天厂子真大了,别忘了今天在村口说过的话。”
“忘不了,我李晨说话,向来算数。”
两人把汽水瓶还给老板娘,并肩往回走。
经过旧货店,李晨到底还是拉着邹连梅进去转了一圈。床垫没买。只花三块钱买了个塑料收纳箱,说给邹连梅放衣服用。
邹连梅骂他乱花钱,嘴角却扬着。
出了店门,天已经暗下来。巷子里的霓虹一盏接一盏亮了。红的、黄的、蓝的,把狭长的街面铺成一条彩色的河。
李晨伸手,在人群里悄悄勾了一下邹连梅的小指。
“走,齐富路。”
邹连梅没甩开,只低声说:
“你等会儿进去了,别东张西望,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行。我就看脚。”李晨笑。
“脚也不许乱看。”
“那我看你。”
“滚。”
两个人汇进人流,像两滴淡水,融进那片五光十色的海里。
身后,那间铁皮厂房沉默地蹲在巷子深处。六台平车、一台高车、一张裁床。没有灯,没有人。只有月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去,照着墙边那堆花花绿绿的边角料。
再过几小时,李晨和邹连梅会回来。或者不会。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间叫“牛来”的小厂,终于在广州这座庞然大物的褶皱里,喘过了第一口气。
而明天,太阳照常会从东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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