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六?人民币?一个月?不是一周?”
“一个月。”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周国良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这个姿势让李晨想起校长找他谈话的样子。
“一百八十六块一个月。”周国良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们厂最低等的杂工一个月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百五,包吃住,加班费另算。”
“现在知道了。”
“那你还干?一百八十六,你干了两年半?”
“我走的时候,学校已经欠了三个月工资没发了。校长说等教育局拨款,教育局说等县里拨款,县里说等税收。我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学校有个老教师,姓王的,教了快二十年数学,拿的工资跟我一样。他老婆在镇上摆摊卖菜,挣得比他多。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月寄回来五百块,是他工资的三倍。”
周国良没说话。
“我们镇上有个笑话。”李晨继续说,“说当老师的不如摆地摊的,教书都是扯淡,还不如去卖茶叶蛋。”
周国良靠回椅背。
“你刚才说你们学校有个老教师,教了二十年。你教了两年半。你有没有想过,再过二十年,你也是那个老教师?”
“想过,每天都想,想到后来就不敢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自己想习惯了。”
“因为我怕自己想习惯了。”
周国良盯着李晨看了好一会儿。
“九零年我第一次从香港过来看厂的时候,在罗湖过关,看到一群一群的内地人,排着长队等着盖章。我当时问我的合伙人,这些人去香港干什么?他说,不是去香港,是从香港转去东南亚,去做建筑,做女佣,做什么都行,只要能挣到钱。”
“我当时就在想,内地到底穷成什么样了,才能让这么多人愿意背井离乡,去一个连语都不通的地方讨生活?”
“这两年我更想不明白了,以前是穷,所以往外跑。但现在东莞的厂越开越多,工钱也在涨,还是留不住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不够。”
“什么不够?”
“工钱不够。尊严不够。盼头不够。”李晨说,“出来打工的人,不单是为了挣钱。也是因为待在家乡看不到希望。我当老师的时候,每个月的工资不够买两袋米。教的学生初二就退学,跟着亲戚去深圳、去东莞。我跟他们说读书改变命运,他们反问我,李老师,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命运改了吗?我答不上来。”
周国良从窗边踱回来,重新坐下。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实话实说而已。”
“我在这边开了六年厂,亲自面试过的内地工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第一个跟我聊‘尊严’的。那我也跟你说实话。何拉长和陈文勇同时被开除,你们那条拉现在没有拉长,我本来打算从别的拉调人,或者从老工人里提拔一个。”
李晨心里咯噔一下。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让你来管。你敢不敢接?”
李晨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一秒钟。
一秒钟之后,一千万个念头同时涌上来。
第二天上班就当拉长?
这些念头在一秒钟之内全部涌上来,然后被另一句话压了下去——“有什么不敢的?”
李晨脱口而出:“教书的时候我也是当班主任,管四五十个学生,管一条拉,也是四五十个人,就是换了个地方当班主任。”
周国良笑了一下。
“有魄,。但你不会技术。”
“我可以学。”
“等你学会,订单早黄了。”周国良摆摆手,“这样——我让邹连梅配合你。技术的问题她帮你搞定,管人的事情你出面。她是台面车间技术最好的带班师傅,你跟她搭班子,技术上就不用操心了。”
邹连梅。
李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同意吗?”
“我还没问她。”周国良站起来,对外面的陈小姐说,“去叫邹连梅来一下。”
不到五分钟,邹连梅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看到李晨坐在办公室里,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换成一副面无表情的公事脸。
“周经理,您找我。”
“进来,坐。”
邹连梅在李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跟李晨的椅子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但两个人都没有往对方那边看。
“邹师傅,台面车间二拉现在没有拉长。我打算让李晨来接。”周国良开门见山,“他不懂技术,但有文化、管过人。我让你跟他配合,技术上的事你负责,管人派活的事他负责。试用一个月,他行,就正式转。他不行,打回原形。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