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具体点。」
「首先,你在fbi现在这个位子上,是不是差不多干到头了?」
布拉德利点头。
「差不多了。」
「上边没有能往上的路?」
「路是有。」布拉德利说。
「但每一级都提前内定好了。」
「你立了功,上面最多给你个奖章,再发一份措辞漂亮的晋升承诺,但是永远不可能兑现。」「更上面的坐办公室的位置不可能留给我这种乡下人。」
「你试过竞争那些坑位吗?」里昂说。
「试过。」布拉德利说。
「前年有个副局长的缺,我递过材料。」
「後来来了个三十多岁的纽约律师,之前在司法部给一个参议员做过助手。」
「他除了会写备忘录,连枪都握不稳,他开的第一场会,就在台上讲多元化和包容。」
「唉…………」
「我又不是那帮常春藤出来的。」
「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我爸一辈子在管道厂当工头,我要不是赶上九一一之後那波扩编,我连hrt的门都摸不到。」
布拉德利喝了口啤酒。
「我们这种人,干到hrt指挥官级别就算到顶了,再往上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家族背景和募捐晚餐会。」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嚼着烤洋葱。布拉德利又补了一句。
「现在你跟我说往上爬,我第一反应是你在说我该去给华盛顿那些人捡高尔夫球,当球童。」
里昂笑了一下。
「可你昨晚能在那麽短时间里,让fbi的人,cia的人,还有福克斯的记者,全都按照你的版本往外说,这本事不是光靠开枪能开出来的。」
布拉德利摆了摆手。
「那是为了自保,人要是被枪顶到後脑勺上,谁都会突然变聪明。」
「不一定。」里昂说,「有些人会直接尿裤子。」
布拉德利笑着把啤酒杯往桌上一磕。
「你倒是很会安慰人。」
里昂放下叉子,神情没怎麽变,语气却慢慢收拢了一点。
「卡尔现在这个情况,他是走定了。」
「你们fbi总部的做法我大概能猜到。」「他们不会马上空降一个新局长过来,因为谁都知道这地方不好收拾。」
「你自己想想,现在的西雅图,市长是临时扶上去的,警察总局是斯特林的,fbi分局长在热搜上挂着,cia还在暗查什麽俄罗斯人。」
「而且你也知道,我这边接下来肯定不会安安静静待着,西雅图对那些人来说就是个烫手山芋。」
「谁现在空降过来都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布拉德利犹豫了一下,然後点头。
「你分析的没错,有门路的都会想办法不接这个烂摊子。」
里昂继续开口。
「所以这段时间,fbi西雅图缺一个总部直属,又能跟地方势力说得上话的人。」
「你在总部没人脉,跟那边没利益冲突,在别人眼里肯定是个好用的棋子。」
「你顶在前面,不管出什麽事,他们都能把你当保险。」
「但反过来,你也能借着这个由头,得到一个正式的身份,後面怎麽运营那是後面的事情。」
布拉德利的眉头动了一下。「重大案件协调人之类的?」
「相比分局长之类的在原地紮根的势力,这种身份是直属总部的,由总部派遣,身份临时,但是在地方也能说的上一些话。」他说。
「对。」里昂说。
「由总部直接派驻,对联邦和本地执法部门进行协调,不接任局长,但能调动一些联邦资源。」
「那个位子确实有,可一般不会随便给外勤。」布拉德利摸了摸下巴。
「而且我这次是背着行动执行失误被处分的人,凭什麽叫我来负责协调?」
里昂只回了一个问题。
「卡尔被推出来把所有的责任担完之後,你也被总部大张旗鼓处分的可能性有多大?」
布拉德利沉思了一下。
「不大。」
「为什麽?」
「我是总部直接派下来执行突袭的,行动命令里的『错误情报』一定得是来自西雅图分局的,不能是总局的问题。」「我应该会被评价为『被错误情报误导的现场执行者』。」
他停下来,边想边说。
「总部不可能在我已经避开了风口浪尖的情况下依然把我推出去,那样等於打自己的脸。」
「况且我本来就无法升迁,跟其他人没有利益冲突,基本也不可能有人故意整我。」
「他们最多让我做内部检讨,淡化行动本身的指挥问题,然後把黑锅扣在卡尔身上。」
「所以你在司法程序和行政层面都是安全的。」
「差不多。」布拉德利叹了口气。
「只要我别多嘴,别再招惹谁。」
「既然如此,反正上面也便秘,选不出人过来西雅图管事,虽然局长的位置不可能给你,但是你跟上面申报,以协调人的身份留在西雅图,作为两边沟通的窗口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里昂说。
「这地方需要一个能随时跑外勤,还能跟本地警局打交道的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布拉德利沉默着,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帐。
回总部,内部审查,继续坐冷板凳,等老了被清出核心,没什麽悬念。去偏远分局,那里没资源,没大案,也没媒体关注,自己就彻底成了个混日子的老头。
但是如果留在西雅图……
他知道里昂和斯特林家族的绑定,作为fbi在西雅图的「重大案件协调人」兼共和党立场的人,如果背靠斯特林这条共和党地方线,再跟眼前的里昂形成联邦内外的暗线联盟……
那只要给他们一些时间发育,fbi西雅图分局到时候哪怕是再来个新局长,大概率也只能被他这个协调人和里昂架着走。
虽然协调人这个身份刚刚上任的时候,总局说把自己调回去就能调回去……
但是自己只要抓住这个总局意识到情况不对之前的真空期,把人脉发展起来,到时候硬留在西雅图也未尝不可。
尤其现在满城都是权力真空。
警察总局,市长办公室,fbi,哪个都在重组。
「我操。」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虽然今晚主动约里昂见面就是抱着或许有机会合作的想法来的,但是直到现在他被里昂这麽一点……
他才发现眼前这趟浑水或许真是这几年他能摸到的唯一一条继续向上发展的路线了。
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里昂刚才花这麽大功夫,从昨晚的事一路聊到fbi总部的运作,全都在往这个方向引。
这他妈闲聊也是在套他话。
布拉德利抬眼看了看里昂。
里昂正好也在看他,嘴边还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就这麽几秒,布拉德利又想通了。
套就套吧。
反正已经坐在这了,对面这个王八蛋再精,至少立场和他一样,手段也够硬。
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抱住这条大腿。
布拉德利捏着啤酒杯,吐了口气。
「可以。」
里昂没显的多意外。
布拉德利继续开口。「你说的对,只要我通过正规渠道把『我愿意留在西雅图协助分局重组』这句话交上去,总部不会拒绝的。」
「因为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我这叫自投罗网,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那就这麽定了。」里昂说。
布拉德利把啤酒瓶里最後一口酒倒进嘴里。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不能什麽都替你干,联邦底线的事情我可以打擦边球,但不能把fbi完全卖了。」
「我从没说过让你卖fbi。」里昂站起身,拿过自己的帽子扣在头上。
「我只是不想以後每次跟你们这边碰面的时候,都有一群拿着破门锤的人在我据点外头候着。」
「那你最好也别天天把西雅图搞的跟打仗一样。」布拉德利跟着站起来。
「我可以保证我的人不再乱来。」
「我也一样。」里昂说。
「那今晚这顿谁付钱?」布拉德利问。
「你。」里昂抓起桌上的帐单,拍在布拉德利面前。「你马上就是fbi西雅图重大案件协调人了,该学着跟本地警局搞好关系。」
布拉德利看着那张帐单,又看了眼里昂,嘴皮子动了动,最後还是把帐单收进了裤兜里。
……
里昂把车开出烤肉店的停车场时,已经要进入深夜了。
他拐上主路,混进了西雅图夜晚的车流里,平缓的像个刚下班的普通上班族。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调暖风,车外头的气温比白天又降了几度,已经在下雪了。
里昂脑子里飞快整理着近况。
fbi突袭的事算是按死了。
布拉德利那老东西今晚明显是带着诚意来的,虽然全程都在跟自己装孙子,但最後还是应下了自己的招揽,那就说明他是真想留下来干点事。
剩下他跟总部怎麽扯皮,怎麽把「重大案件协调人」这个坑位啃下来,里昂不着急。
这种红脖子老外勤,一旦给了他台阶,他爬的比谁都快。
cia也暂时消停了。莫里森那个被迫害妄想症现在正被维克多牵着鼻子往俄罗斯的假线里钻,估计这段时间都会在全球情报系统里疯狂找什麽「西伯利亚幽灵」。
等他把那些假情报查清楚,少说也要一两个星期。
到那时候,东区怕是都被打下来了。
至於汤普森那帮人……还在海上飘着呢。
三百个航母技术骨干早就已经进了深潜航线,离东方越来越近。
当然,他们也可能中途从潜艇转移到船上了,那可能现在已经靠岸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直接在航母上和东欧面孔的人面面相觑了。
这件事是眼下最大的一个雷,但只要潜艇不出事,联邦这边短时间内根本摸不到痕迹,他们应该会被伪造的pmc线索拖延相当长的时间。
这几条线捋下来,里昂觉得自己终於可以喘口气了。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路口右转,朝东区的方向驶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蹦了出来。
「卧槽,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莫里森那老东西一直在纠结「俄罗斯特工」,他一天到晚嚷嚷着什麽幽灵,什麽德鲁日巴克,还逼着cia全球网络去找看上去最像克格勃的痕迹。里昂此前顺手推舟,让维克多把假情报喂给他,就是想让他多绕些路。
但问题是,这件事里还有个变量。
前几天自己在东区分局档案室里真的遇到了一位正儿八经的前苏*潜伏特工。
那可是真的克格勃,虽然断线断了几十年,被苏*解体和资本主义社会打击了。
但她的东欧面孔,履历,还有她嘴里说的「不多了」的能联系上的特工,全都是莫里森在找的人。
莫里森继续往下查,不会真把这位老奶挖出来吧?
里昂并不是觉得那个老奶的身份能有多高级,多值得抓,他只是对美国这个国家的魔怔程度有着清醒的认识。
他们要是真把「寻找俄罗斯幽灵」当成一项kpi来干,保不齐就会把那些冷战遗留下来的断线人员当成「现代俄罗斯间谍网络」硬凑业绩。
这就不妙了。
「卧槽,莫里森这王八蛋最好真就死在那些假线索里,越挖越偏。」他对着後视镜低声骂了一句。
得顺路去档案室一趟,给那个老奶吱个声:
最近西雅图这边有个神经病,在到处翻旧帐,你和你那几个老夥计,近段时间最好把该收的痕迹都收一收。反正今晚自己本来也要去图书馆据点的。
麦克阿瑟那边已经憋了几天的探查情报没给他看,再不接一下,估计这老头的精神病能憋出新变种。
里昂轻轻叹了口气。
做这行的,提心吊胆是常态,但为了个被自己故意放出去的假线索,还得去给冷战遗老递消息,这种事儿也就自己能碰上了。
车子继续往前走,里昂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路边。
一家卖山地装备的店门口,两个店员正抬着一棵圣诞树从面包车上往下卸。
门口的玻璃橱窗里已经挂满了红绿两色的彩灯,几个白色的塑料雪花片被风吹的在玻璃上发出了响声。
里昂愣了一下,这才发现不止这一家。
往前开了一段,路两边的路灯杆上已经缠上了松枝,几根细铁丝把红丝带绑在花坛边上。
一家加油站的招牌下面,还挂了个充气圣诞老人,正随着鼓风机左右摇摆。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圣诞节……然後就是元旦……马上要过年了,过美国的年了。」
里昂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望着车窗外那些闪烁的小彩灯,眼神里有那麽一瞬的放空。感恩节已经过了,接下来就是圣诞季和元旦。
美国人开始准备他们的年了,不过里昂对这种喜庆的氛围完全提不起劲。
无论是圣诞老人的笑脸,还是豪华包装的礼物盒,都不如某个东方巷子里的腊味和鞭炮屑来的实在。
哦对,还有来串门的亲戚,唯独这个,里昂对这个说不上怀念,毕竟串门真的很麻烦,那个是他老一辈会喜欢的。
里昂想起了前几天在手机上看到的一条消息,说是现在国内好些地方已经开始预热春运了。
他算了算时间,这边圣诞结束是元旦,等这边跨完年,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国内的正月。
也就是说,等自己真能回去的时候……
「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过年啊。」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慢慢停住,红色的刹车灯映在旁边一家商铺的玻璃门上,上面喷着「merrychristmas」和一圈白色的雪花。
里昂咂了下嘴,指尖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
「总不能在这边呆着看美国人放烟花吧……」
不过这话也就说说。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这摊子不可能说撒就撒。
东区据点刚铺开,cia和fbi都还没完全断气,老奶那帮人还得看着,墨西哥人他也得处理,还有他自己那一整个要带回东方去的名单。
不知道後面自己会不会接到更多的任务,不再局限於送人回去。
虽然知道明年正月如果他回去了,那肯定意味着美国这边的情报网出了大问题,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回去。
里昂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他得先把这趟年底的活儿干完。
绿灯亮起,里昂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滑入车流。
他不再看窗外的装饰了,只盯着前路,往东区图书馆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