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後。
就在市政厅那场闹剧终於落下帷幕之後,哈维被市文秘领到了市长办公室的门口。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手里攥着不知道第几块手帕,脸色发白。
门开了。
道格拉斯·雷诺兹正坐在办公桌後面,两条腿翘在桌面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福克斯新闻的直播回放,吉姆·波特正用慢镜头反覆播放哈维瘫在椅子上擦汗的画面。
「进来吧,胖子。」雷诺兹朝他招了招手,脸上挂着看破红尘的微笑。
哈维战战兢兢的挪了进去,屁股刚沾上椅子的边缘,雷诺兹就把一杯威士忌推到了他面前。
「喝了吧,接下来六十天你会需要的。」
「市长先生,我……」
「别叫我市长了。」
雷诺兹打断了他,仰头把自己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後用力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等我把这堆东西收拾完,这张椅子就是你的了。」
「顺便一提,我已经看上了一片地,明年春天我要养一百箱蜜蜂。」
哈维的嘴巴张了又合,不知道该说什麽。
雷诺兹也没打算让他说什麽。
这位即将退休的政客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以随便的手势指着办公室里的各个角落。
「那边那个文件柜里全是过去五年没处理过的市民投诉。」
「你也不用花时间去碰,扔在那就行,市长信箱和黑洞就没什麽区别,邮件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边的保险柜里有一份港口特许经营权的延期合同,已经签好了,你什麽都不用干,等着下个月自动生效。」
「还有这个。」
雷诺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拍在桌上,哈维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
「市政预算分配表。」
「去年的,你不用看,也看不懂,港口,教师,警察,消防工会,四个大佬已经把能分的钱全分完了。」「你能动的钱大概只够给市政厅的咖啡机换滤芯。」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二郎腿,看着哈维那张汗如雨下的脸,忽然笑了。
「哈维,我知道你在怕什麽,你觉得你管不了这座城市。」
哈维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後又疯狂摇头。
「不用否认。」雷诺兹摆了摆手。
「我在这张椅子上坐了那麽多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是在传授什麽惊天动地的真理。
「这个城市根本不需要一个市长。」
哈维眨了眨眼。
「垃圾有人收吗?有。」
「警察上街巡逻吗?巡逻。」
「港口卸货吗?卸。」「电力公司供电吗?供。」
雷诺兹靠回椅背,摊开双手。
「你只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别碰富人的蛋糕,第二,在记者面前念稿子,第三,在竞选连任的时候假装你干了什麽,当然,你应该没那个机会竞选连任。」
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外。
「楼下那帮人每天都在互相踢皮球。」
「工会跟资方踢,市议会跟市长踢,警察局跟市政厅踢,你就是站在中间的吉祥物。」
「记的要保持微笑。」
雷诺兹把威士忌瓶子里最後一点倒进自己的杯子,然後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风衣。
「行了,正式交接完毕,祝你六十天愉快。」
他拍了拍哈维的肩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正在用手帕擦脖子的胖子。
「对了,芬奇大概明天也会辞职。」「警察局那边你得快点找人顶上。」
「不过反正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有人会告诉你该怎麽做的。」
「哎,还真是就像我说的,你上来之後其实什麽都不用做。」
他留下这句话,带上了门。
走廊里,芬奇正靠在墙边等他。
「跟他说完了?」
「说完了,我觉得他有十分之一的概率在六十天内心脏病发作。」
「剩下的呢?」
「剩下的九十是被人从窗户扔出去。」
雷诺兹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公文包扔给芬奇,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去。
……
深夜,市政厅市长办公室。哈维没有像是之前表现的那样坐在那张大椅子上瑟瑟发抖,现在他正忙着呢。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铺开了一摞又一摞文件,有些纸张甚至滑到了地上,散落在垃圾桶旁边。
他正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在文件上签字。
每签完一份,他旁边一个看起来像实习生但实际上是跟着他干了十五年城市规划的秘书就把文件抽走,塞进一个标注了「已签」的纸箱里。
哈维签字签的太快,以至於笔尖在纸上发出了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偶尔还会因为手汗太多导致笔杆打滑,整支笔掉在桌上,再被他捡起来继续签。
他刚从「城市规划专项尾款」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支票,身後的门就被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哈维正在跟秘书说话,所以没有发现。
「市政厅地下室的建筑尾款申报表?标号c78的那张?快找,那个金额太大了,先签那个……」
秘书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穿着黑西装的身影,他的脸色瞬间从疲倦变成了惨白。
然而哈维还在低头狂签。
「你他妈愣着干嘛?等民主党或者共和党那边反应过来之前我得把这些全弄完……」
「哈维市长。」那个声音从办公桌正前方传来。
哈维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啪嗒一声,墨水溅到了面前一份土地转让审批表的边角上。
他猛的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一身黑色西装,戴着黑色皮手套,脸庞平庸到让人记不住任何特徵的男人。
那个在烂尾楼里用血帮帐本当筹码,把他逼到好几块手帕湿透的黑衣人就是他。
秘书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被地上的文件绊了一下,撞在墙上。
里昂没看秘书,他拉开哈维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看来你已经找到当市长的节奏了。」
哈维的手在桌面上摸索着,终於找到了手帕,往脸上抹了一把。
他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个笑容。
「……您怎麽来了也不通知一声?」
外面的走廊应该是有警员值班的,这人是怎麽摸进来的?
里昂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土地审批表。「这些文件应该不是常规市政文件吧,我不记的西雅图有这麽多待签的尾款。」
哈维猛的咽了口唾沫。
然後他做出了一个让里昂稍感意外的选择,这家伙居然没有说要试着跟自己狡辩一下。
「对……您说的没错。」
他拿起那份文件,用手帕垫着被汗洇湿的纸面。
「这些都是我早年经手的一些东西。」
「规划委员会的批地,几个开发区的地基验收,还有几个空壳公司的注销申请。」
他用签字笔指了指旁边一个装满文件的纸箱。
「这些是我需要毁掉的。」
「那些空壳公司是我妈的,我妹妹的,我前妻的,如果不趁现在注销,谁知道这些陈年的旧帐在我当上市长後会被哪方揪出来。」
「要是出了事,下个月irs的审计会一路追到我外婆家。」
哈维把笔放回桌上,两手交叠在一起,试图止住发抖。「那边那一沓是尾款。」
「几年前我在南区给两个开发商批了一批商业用地,他们到现在还没付清尾款。」
「不趁现在收,换了别人上台他们更不会付了。」
他抬起头,和里昂对视。
「那个……我没有说要给自己揽权,我只是在清我以前留下的那些帐。」
里昂靠回椅背,双腿交叠在一起。
他看了哈维几秒,忽然点了点头。
「继续说。」
哈维咽了口口水,他听出来对方没有发怒的意思,或者说至少现在没有。
「你们要推斯特林上去,我已经知道了。」
「今天下午那个投票……桑德拉还有我,再加上共和党那两票,全都归给我,是因为你们不怕我搞事。」
「我只是胆小,又不是傻。」「我已经看到了新闻。」
「福克斯的主播已经在暗示斯特林会在特别选举中出战了,共和党要把她包装成未来之星。」
他用那块已经完全湿透的手帕又擦了一遍脸。
「我配合,我全配合。」
「你们需要我在市政厅帮斯特林挡枪,卡民主党的提案,或者说需要我跑腿盖章,我都干。」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六十天,我就六十天。」
「这六十天里,我要把这些东西弄乾净。」
哈维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又指了指秘书抱着的纸箱。
「那些早年的违规审批,空壳公司,还有些连我自己都记不清的帐。」
「我要把它们全处理掉,我不会搞新项目,就是把自己以前的烂帐结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肚子上层层叠叠的肉跟着一起起伏。「六十天後,斯特林选赢也好选输也好,我就走了,没人追的到我头上,你们的人也拿不到我什麽把柄。」
「作为交换,这六十天里,你们的人和媒体别查我,我在任上什麽都听你们的。」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套,然後又抬眼看哈维。
「所以你变卦了,原本你想的是在以後我们给你留个位置,现在你想的是以後也不干了,这六十天你捞够就跑?」
哈维愣了一秒,然後慢慢的点了点头。
「……对。」
里昂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哈维明面上还是民主党的人。
如果他真在六十天里搞出什麽窟窿,或者被媒体曝出早年批地时收了开发商的钱……
那也是民主党的事。
到时候第一个被问责的依然是民主党。
对斯特林而,哈维留下的烂摊子越大,六十天後共和党竞选时可以攻击民主党的弹药就越多。对他自己而……哈维搞的这些事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
民主党议员的腐败还有什麽城市规划的黑幕,怎麽追也追不到acu组长的头上。
「……行。」里昂说。
「随便你吧。」
哈维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
「我是说,你可以继续签你的东西,空壳公司也好,批地尾款也好,你想怎麽捞就怎麽捞。」
「反正你哪怕是真出了事,丢的也是民主党的脸,跟我没关系。」
哈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分辨不出来这算是信任还是威胁自己。
里昂没给他纠结的时间,继续开口。
「但今晚来找你,是有别的正事。」
哈维立刻坐直了身体。
「您说。」「芬奇明天辞职,警察局局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明天,你以代理市长的身份直接签署任命文件。」
「……斯特林?」哈维下意识问道。
「对,把她升到总局长。」
哈维的汗又流下来了,但他刚才放下的手帕已经湿透,只好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新的。
「但是……她是西区分局的……党鞭那边绝对不会同意一个共和党分局长当上……」
「你刚刚说过你什麽都听。」里昂打断了他。
哈维的嘴闭上了。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几圈,然後认命似的往椅背上一瘫,汗水顺着脖子流进了西装的领子里。
「好,我签任命书,明天就签……」
「我明天一早就发公告,说警察局局长的职位空缺,提名维多利亚·斯特林担任代理总局长,由市长办公室直接授权任命……」
「你们会保我的吧?」里昂把手套重新戴回手上,十个指头挨个收紧。
「你的人身安全我会负责。」
「我会派人暗中护着你,给你安全屋的地址,如果你进出市政厅需要接送,我甚至可以亲自开车。」
「这个交换条件够不够?」
哈维用那块新的手帕擦了擦脸,然後把笔捡起来,握在了手里。
「……够了。」
……
深夜的太平洋,海水呈现出了墨黑色,海浪拍打在游艇的船壳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在八艘游艇组成的船队中央,一艘二手豪华游艇正在海浪中起伏。
游艇的驾驶舱里,罗恩·彼得斯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一台民用雷达的显示屏上,力道大的差点把塑料外壳拍裂。
「这他妈是什麽工业垃圾?」
罗恩,也就是之前被戴维斯在铁锚酒吧拿下的家伙。他留着一头杂乱的灰发,鼻子被海风吹的通红,身上套着前海军配发的羊毛大衣。
这家伙是前斯坦尼斯号航空母舰机电舱的二级军士长,现在是这条船上的临时大副。
虽然这艘游艇根本没有大副编制,但总得有个人负责盯着那群喝大了之後试图把对方扔下海的蠢货。
他指着屏幕上一团模糊不清的绿色像素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汤普森,狠狠扣着雷达底座上贴着的品牌商标。
「长官,这套雷达最好用的功能我发现似乎是关机。」
「你看看这个刷新率……我姥姥家的拨号上网都比这快!」
「扫出来的图像就像我那个患了白内障的奶奶的视角,刷新一次慢的够我抽完一整根雪茄。」
「如果现在有一枚反舰飞弹飞过来,它大概会在我们被炸成碎肉的半分钟後才报警!」
他越说越气,用手指敲着屏幕边框继续骂道:
「而且它连把海鸥从浪花里筛出来都做不到。」
「半小时前它在旁边狂叫,我以为是海岸警卫队,结果是一只他妈的信天翁!」
麦克斯靠在驾驶舱门框上,手里拎着半瓶威士忌,喉结滚动了两下:「那只信天翁会不会喝酒?它好像还在甲板上,我怕我过去之後拼酒拼不过它。」
「你他妈正经一点!」罗恩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