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後,西区某铁路旁的暗巷里,货车的车灯熄灭了。
亚历克斯摇下车窗,看见一道人影背对着巷口的路灯走了进来。
里昂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到眉毛的位置,就是他的本来容貌。
他走到车窗外,把手肘搭在车窗框上。
「情报,念。」
亚历克斯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就是解压後赵启明的那封信。
「家里说……海军那边批了。」
里昂接过手机,借着屏幕的微光扫了一眼,然後把手机递还给他。
「所以证据呢,家里给了什麽。」
亚历克斯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就是那张全家福。
「这张照片,用特制的脱密app扫描就可以提取隐藏的压缩包。」
「里面包括很多东西,比如汤普森本人的背景调查,一些你可能用得到的情报等等。」「不过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一段视频,是海军那边发过来的,苏联解体後跳槽到东方的前乌克兰航母专家们录的。」
「那边跟我们保证说这些专家们现在过的相当好,视频里展示了很多东西。」
里昂从亚历克斯手中接过照片,借着路灯的光端详了一下,然後收进怀里。
「还有呢。」
「合同模板,包括家属安置方案,每个月津贴多少,孩子上学怎麽安排等等,全都有具体条款。」
亚历克斯靠在椅背上,声音从刚才的亢奋逐渐降下来。
「都是脱敏过的,不会泄露具体地址和编码,但数据完全真实,汤普森和他的兵想要的所有证据,都在里面。」
然後他顿了顿,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终於开口了。
「对了,我明天就搬到国王帮那边去了。」
里昂挑眉。
「国王帮?奥格跑路以後那帮人还没散夥?」
「没散,换了个叫洛佩兹的头儿,现在缩在南区就剩十几个核心成员了,混的比大t还惨,没机会碰毒品,只能靠开两个地下赌场和收保护费撑着了。」亚历克斯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
「不过现在他们给我配了俩保镖,还给我找了栋公寓楼的安全屋,楼下是卷饼店,後门连着几条巷子,跑路挺方便的。」
里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然後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车窗缝里塞了进去。
「这是一万美金,你付给洛佩兹。」
亚历克斯盯着他。
「怎麽现在反过来轮到你给我钱了??你现在搞的流浪汉社区之类的已经运营到这种程度了??」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转交给洛佩兹的保护费。」
里昂把手从车窗框上拿下来,插进外套口袋里。
「你现在是他们的长期客户,按规矩是要给一笔保护费的,这笔钱交了就代表你是付钱的客户,不是欠人情的人。」
「黑帮的世界里互不赊欠比空口感谢管用的多,他们帮你的忙肯定是想要攀上你後面的人,我有没有猜错?」
亚历克斯看着手里的信封沉默了几秒,然後笑了一声,把钱塞进了背包外侧口袋里。
「你对黑帮的规矩确实比我熟。」「我每天都跟黑帮打交道,不熟才怪。」
亚历克斯把可乐罐搁在仪表盘上,看着里昂又开口了。
「明天你就把这些东西交给汤普森。」
「我觉得他看完以後应该没什麽好犹豫的,毕竟连他退役前的那些对手都混的比他好,这比什麽承诺都有说服力。」
里昂点了点头,拍了拍货车车门,转过身。
「知道了,我今晚就去一趟,你回去路上小心。」
「有俩带枪的跟着我,轮不到我小心。」
然後他发动货车,亮起了车灯,轮胎碾过碎石慢慢退出了暗巷。
里昂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然後从怀里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
他把照片收好,转身也消失在了暗巷的另一头。
……
默瑟岛的凌晨。汤普森家的别墅三楼阳台上,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还亮着。
汤普森瘫在一张藤编躺椅里,身上披着件羊毛开衫,脚上趿拉着双船鞋。
他嘴里叼着半截大麻烟,烟雾慢悠悠的从鼻孔里喷出来,阳台烟雾缭绕。
菸灰缸里积了半缸的菸蒂,旁边搁着一杯已经没气泡的姜汁汽水。
他的眼皮耷拉着,瞳孔有点涣散,脑子里还在回放二十多个小时前酒馆里的那段对话。
「东方那艘全新的电磁弹射航母,缺一个顶级损管副舰长。」
汤普森把大麻烟从嘴边拿下来,在菸灰缸里弹了弹菸灰,嘴里嘟囔了一句。
「疯子。」
然後又把烟塞回嘴里。
他确实觉得那个人是疯子,但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当时居然真的接下来了那个疯子的提议。
他把头靠在躺椅靠背上,闭上眼睛,大麻带来的迟钝感慢慢涌上来,意识开始变的模糊。
「咚咚。」好像是阳台的玻璃门被人敲了两下。
汤普森没动,大概是自己妻子又来烦自己了,装死就好了。
又敲了两下。
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没睁眼。
然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很明显是男声,不是他妻子。
「汤普森先生,麻烦开下窗。」
汤普森睁开眼睛,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了身後阳台的玻璃门。
没人?
他把头又转回来。
一个男人正扒在阳台外面。
汤普森家的阳台在三楼,外面没有任何平台,只有一面贴着浅灰色瓷砖的外墙,从地面直直的上来,连个能垫脚的水管都没有。
里昂·万斯依然是rayfong的装束,不过没带口罩,面容被他改变成了之前在酒馆见汤普森时候的样子。他正一只手搭在阳台的玻璃上,另一只手曲起手指,又敲了敲玻璃。
里昂就这样扒在阳台外面,脚直接踩在垂直的墙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汤普森的大麻烟从他嘴唇上掉了下来,落在了羊毛开衫的前襟上,烫出了一个小洞,但他根本没功夫注意这个了。
「呃!」
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才能发出的声音。
然後他在躺椅上弹了一下,膝盖撞翻了菸灰缸,半缸菸蒂和菸灰全扣在了他的裤裆上。
「操——!」
他往後倾,後背撞在躺椅上,整个人翻了过去,後脑勺磕在了阳台瓷砖的地面上。
「你他妈!你怎麽,这是三楼!你是不是蜘蛛侠?!」
汤普森躺在地上,一手捂着後脑勺,一手指着玻璃窗外的里昂,手指抖的像帕金森。
「不是。」里昂又敲了敲玻璃,语气平淡。
「能不能先开窗,我站在外面也挺冷的。」汤普森爬起来,手脚并用在瓷砖上刨了好几下才总算站直了。
他快步走到玻璃窗前,手指在窗户锁上摸索了好几次才终於拧开,然後把窗往旁边一推。
冷风灌进来,里昂从窗户外侧轻松的翻进了阳台,落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拍了拍外套上沾的墙灰,然後环顾了一下阳台,点了一下头。
「你家外墙挺滑的,差点踩空了。」
「你只是差点踩空——?!」
汤普森的声音拔高了,然後他猛的压低嗓子,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他妻子的卧室在走廊另一头,隔了好几道门,但她的听力好的惊人,尤其是在抓他犯错的时候。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
「你给我解释一下,你是怎麽上来的。」
里昂指了指阳台外面。
「爬上来的。」「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这是三楼。」
「对。」
「你知道我在说什麽吗你就对??没有梯子或者什麽攀爬工具之类的?」汤普森往窗外扫了一眼。
「对。」
汤普森盯着里昂,发现他外套袖子上确实只有墙灰,没有安全绳或者登山扣之类的,什麽都没有。
「你们东方的特工都这样?」
他伸出手指指着里昂,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後他放弃了。
「算了,我算是知道为什麽美国干不过东方了,我不问了。」
他弯腰把翻倒的菸灰缸捡起来,把散落的菸蒂一个个扔回去,动作机械,显然是在压住内心的荒唐感。
然後他直起腰,看了一眼还粘在羊毛衫前襟上的大麻烟,用手指把它拿起来,也弹进了菸灰缸里。
「你差点把我吓死,我裤裆里全是菸灰。」「不好意思。」里昂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抱歉的意思。
他走到阳台边缘,往下指了指。
「下楼,我们下去说。」
「我裤裆……」汤普森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裤子上全是灰白色的菸灰,膝盖处还有一小块刚才撞翻菸灰缸时磕出的淤青,羊毛衫前襟烫了个洞,後脑勺还隐隐作痛,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认命的叹了口气。
「行,我换条裤子。」
一分钟後,别墅侧面通往草坪的石板路上,汤普森趿拉着船鞋走了出来。
他换了条乾净的卡其裤,但羊毛衫还是那件,烫出来的洞还在。
汤普森走到别墅车库的外墙边,背靠着墙面慢慢滑坐下来,双腿在石板地上伸直,脑袋後仰,眼睛盯着屋檐下昏黄的壁灯。
「首先,你是怎麽知道我住这里的。」
里昂倚在对面一面墙上,把衣服拉链往下拉开一小截,让冷空气灌进领口。「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警察关系。」
「对,你是说过,但这是默瑟岛,不是西雅图市区,这里有自己的警察局,寻常警察的系统里是查不到这边的地址的。」
汤普森转过头看着他,然後点了一下头,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
「你有其他渠道。」
「你知道就好。」里昂没有否认。
汤普森盯着地面上自己的鞋尖看了几秒,然後再次放弃了追问。
「我操,我真不该问你的。」
汤普森揉了揉太阳穴,然後把手放下,後脑勺重新靠回墙面上。
「刚才我在阳台上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
「那说明你的身体状态不太好,抽太多大麻了,等你过去之後应该会被强制戒毒。」
「嗯……你要带过去一百多人是吧,那说不准会专门找个戒毒所,就为了你们专门开一批次,毕竟你手下的人应该多少都沾点。」
「你得给你的兵打好预防针,别到时候人过去了,但是过不了戒毒这一关。」「……」汤普森沉默了。
里昂说着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台手机,这是一台全新的预付费不记名手机。
他把手机递给汤普森。
「你要的证据都在里面。」
汤普森接过手机,屏幕亮着,已经解锁了。
桌面上是一个视频播放器,一个pdf阅读器,一个文件夹。
他先点开了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文件,标题是《技术顾问安置方案及服务协议(草案)》。
他往下翻。
第一条,技术顾问薪资标准,按月发放,数额等同於现役同级军官全额薪资。
第二条,技术顾问本人及直系亲属的住房保障,三居室以上标准。
第三条,子女教育补贴及入学安排,会有专用的特殊学校。第四条,家属中转方案,以慈善组织名义在老兵集体自杀事发後按月向家属发放抚慰金,之後再分三至五年逐步转移直系亲属,规避反间谍调查。
汤普森翻到最後一页,看到落款处盖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红色公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协议自技术顾问本人签署之日起生效,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他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好几秒,然後把文件关掉,点开了视频。
屏幕亮起来,画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窗外能看到一排棕榈树和远处的深蓝色海面。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办公桌前,满头白发剪的很短,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片後面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工作夹克,夹克左胸口绣着一个小徽章,看不清具体图案,但能看出是某种舰艇相关的标识。
老头对着镜头抬起手,用带着浓重乌克兰口音的英语开口了。
「嗨,美国佬。」
汤普森的眼睛瞪圆了。
「瓦西里·彼得连科?」他凑近屏幕,几乎要把鼻子贴上去。
「黑海造船厂的瓦西里?那个被我坑过的损管主任?」画面里的老头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嘴角咧开,露出牙齿。
「别叫我损管主任,我现在是技术顾问,人家给我的头衔比我在黑海造船厂时还高两级。」
「我在这里有自己的办公室,窗外能看到海,虽然跟黑海不是一个海,但比我在尼古拉耶夫时住的公寓好多了。」
他顿了顿,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盯着镜头,好像能透过屏幕看到汤普森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