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荒地的夜空被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映成暗橘色。
里昂的双脚踩在湿软的泥地上,积水没过鞋底,发出吧唧的声响。
他刚把降落伞的伞绳从身上解下来,黑色的伞布在雨中摊了一地。
「趁火打劫吗?足足五百点啊……」里昂盯着那团伞布,嘴角抽了一下。
系统商城里兑换的东西没法再塞回去,但这玩意也不能就这麽扔在原地。
万一被哪个早起遛狗的市民发现,幸存的保镖或者飞行员一看就知道这个伞包不是飞机上的,到时候福克斯新闻又能再发一条「西雅图上空出现神秘伞兵」的离奇报导。
他蹲下身,把伞布摺叠起来,塞进伞包里,然後扛在肩上。
做完这些,他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脸。
局部肌肉重构术启动。
十几秒後,他松开手,用力眨了眨眼。
深棕色的短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钢灰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恢复了原本的锐利。
「还是这张脸顺眼。」里昂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拎着伞包走向荒地边缘的一棵老歪脖子树。树冠在雨中簌簌作响,勉强能提供一点遮挡。
他靠在树干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克洛伊发来的消息:再等十分钟。
里昂把伞包扔在脚边,掏出格洛克17检查了一下弹匣,确认没有进水,然後把hk416的枪口朝下继续靠在树干上,开始等待。
不久後,一辆灰扑扑的2012年丰田卡罗拉沿着路边的碎石路开了过来,前保险杠的右侧缺了一块,引擎盖上有明显的喷漆不均匀痕迹。
驾驶座上,克洛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里昂发来的坐标。
导航箭头离目的地还有四百米。
「快了快了!」克洛伊兴奋之下重重一脚踩在油门上,卡罗拉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后座上,伊娃被反铐的双手压在背後,整个人随着车辆的颠簸在後排座椅上东倒西歪。
她的右肩刚被托马斯复位,虽然活动范围恢复了,但关节周围的组织还在发炎,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神经。
「你能开稳点吗。」伊娃面无表情的开口。
「别急嘛,马上就到了。」
卡罗拉拐过最後一个弯,车灯照亮了荒地边缘的那棵歪脖子树。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雨水顺着他深色短发的末梢滴落,宽阔的肩膀上扛着一个黑色的长条包裹。
克洛伊踩下刹车,卡罗拉在碎石路上滑行了半米才停稳。
「嗨,想搭个顺风车吗?」克洛伊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努力作出一副搭讪路人的轻浮语气,但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里昂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这个玩笑。
他拉开车门,先把伞包和sr-25扔进後备箱,然後合上後备箱,拉开後排的车门准备坐进去。
然後他看到了被反铐的伊娃。
伊娃的眼睛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半秒。
里昂关上门,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你怎麽把她带来了。」
「不是你让我看着她的嘛!」克洛伊振振有词。「我想来想去,总不能把她拴在教堂十字架上吧……哦对,坠机新闻下面有人说是红脖子乾的,你还会易容?」
「回头再说。」里昂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鼻梁。
「先离开这里。」
卡罗拉在雨幕中掉头,沿着废弃的铁路线驶向西南方向。
里昂手上有一个位於西雅图南郊的牧羊人溪街区的安全屋。
这片区域是典型的铁锈带居民区,曾经的制造业工人社区,如今随着工厂外迁而日渐凋敝。
街道两侧的独栋房屋大多建於六十年代,门廊的油漆已经剥落,院子里堆放着被遗忘的废弃家电和生锈的烧烤架。
卡罗拉拐进了一条名为雪松巷的死胡同。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外墙的平房,周围被高大的松树和杂乱的灌木丛包围,距离最近的房屋也被旁边的两个空地隔开了。
平房的车库门是一扇老旧的卷帘门,表面锈迹斑驳,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使用过了。
克洛伊把车停在车库门前,疑惑的转头看向里昂:「你刚刚在车上说的安全屋就这?这地方看起来十年没人住了。」
里昂拉开车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伸手够到卷帘门右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铁环,拉开後露出一个锁孔。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卷帘门内部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门被推了上去。
车库内空荡荡的,地面是新铺的水泥,墙角整齐的码放着几桶未开封的油漆和一套崭新的工具箱。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带灯罩的白炽灯。
「大t搞的。」里昂解释了一句。
「他之前从废弃工地倒腾建材的时候顺便帮我物色了几处没人要的法拍房,这是其中一栋。」
「房主十年前死於阿片过量,没留下遗嘱,银行早就忘了这笔烂帐。」
「大t找人重新接了水电,换了锁,刷了墙。」
「市中心那套公寓是正常住人用的,这里才是干脏活的地方。」
克洛伊把卡罗拉开进车库,熄了火。
里昂拉下卷帘门,打开白炽灯。
车库里瞬间亮堂起来。
里昂拉开後车门,伊娃正侧躺在座椅上,银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後贴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眼睛盯着他,依旧没有什麽表情变化。「出来。」
伊娃慢慢挪动身体,但因为双手被反铐,无法借力,动作显的有些笨拙。
里昂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後伸手抓住她左臂的上方,避开了刚复位的右肩,一把将她拉了出来。
三人穿过车库後方的门进入平房内部。
客厅的陈设简洁到称的上简陋,一张二手布艺沙发,一张摺叠桌,四把摺叠椅。
里昂把伊娃按在摺叠椅上,然後从一旁掏出一根扎带,将她的双脚固定在椅子腿上。
「克洛伊。」里昂朝门口偏了偏下巴。
克洛伊接令,拔出手枪推门出去。
大约一分钟後,外面传来她的声音:「外围安全。」
里昂在伊娃对面坐下。
「你应该会先问我帐本在哪。」伊娃先一步开口了。
「帐本只是开胃菜。」里昂把格洛克放在摺叠桌的桌面上,枪口没有指向她,但触手可及。「先告诉我,你之前的这些天是怎麽藏在这里的,你的更具体的身份,还有……」他停了半拍,「你到底为什麽会黑吃黑叛逃。」
伊娃沉默了几秒。
雨水敲打着屋顶,白炽灯的电流声持续嗡鸣。
克洛伊在外围检查了几圈,此时刚好回来,插嘴道:
「喂,银毛老鼠,我们老大脾气不好,你要是不想说,我可以帮你,用我的方式。」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雷管,在指间转了个花。
里昂抬手制止了克洛伊。
伊娃的眼睛盯着里昂,仔细想了想,她判断,现在自己说出这些情报对她自己没有坏处,因此她决定开口。
「我不是美国人,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伊娃说。
「七岁时,我被一个俄罗斯私人军事承包商从圣彼得堡的孤儿院带走,他说我有天赋。」
「什麽天赋?」克洛伊问。
「安静。」伊娃看了她一眼。
「我在十四岁之前基本不说话,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没必要。」「安静的人更容易被人忽视,也更容易在别人忽视的时候学会观察。」
「之後十几年,我替他在东欧和北美执行清道夫任务,打扫现场,清理证据,偶尔处理一些不听话的承包商。」
「你的前老板叫什麽。」里昂问。
「科兹洛夫。」伊娃报出一个名字。
「谢尔盖·科兹洛夫,俄罗斯辛迪加在北美的地下事务代理人。」
「表面上做军火和洗钱,私下为一些特殊客户提供外包服务。」
「比如?」
「暗杀,绑架,制造意外,有钱人不想沾血的时候,就找他。」
伊娃的语气依旧平淡,「三个月前,科兹洛夫接到了一笔新单子。」
「这次的客户不是要杀人。」她把头转向里昂。
「客户要一个活人,具体要求是,白种人,年龄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体健康,没有家族遗传病史,没有吸毒史,你知道的,在美国这个要求相当的困难。」
里昂没说话。克洛伊皱起眉:「这个要求是要干什麽?买卖器官?」
伊娃摇了摇头,「我觉得不算,比那更严重一些。」
「科兹洛夫把这笔单子转给了我,他那个时候觉得客户只是某个有钱又怕死的老东西,想从哪里搞一些年轻的细胞或者血液维持生命。」
「我把任务信息拿到手後,做了常规的背景核查。」
「最後确认的目标是一个东欧移民的男性,没办法,美国人里面真的找不到符合他要求的人。」
「目标三十五岁,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政治背景,从客户的需求来看也没问题,我以为这只是一次非常、非常普通的绑架。」
「我把目标装进货车後车厢,按照约定送到了指定地点,一栋看起来像货运中转站的三层楼房。」
「但是,我当时没有直接离开。」
「我的习惯是,在执行完单子後会滞留一段时间,确认客户那边不会因为操作失误而留下尾巴。」
「所以我留在附近观察。」
她顿了顿。
「凌晨两点,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开进了那栋楼的内部停车场。」「我通过之前预先安装在外墙通气管道的一个一次性窥镜,看到他们把人绑在了一张不锈钢台面上。」
「然後他们开始抽血,抽了很多血,然後拆除了目标的脏器。」
「但他们确保那个男人还活着。」
里昂的手指在格洛克的套筒上轻轻敲了一下。
「对,确保那个男人还活着。」
「他的胸骨被锯开後,被人用一种仪器连接到了他腹股沟的血管上,形成了一个……可能是体外循环还是什麽,我也不是很了解。」
「总之,那个男人全程睁着眼睛,有意识,有痛觉,他们用某种药物维持着他心脏的跳动。」
「整个过程持续了多久。」里昂问。
「六个小时。」伊娃说。
「直到他的身体再也制造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克洛伊拿着雷管的动作停下了。
伊娃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气叙述:「我当时在通风管道里,看完了全过程。」「第二天,我想办法弄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份。」
「怎麽说?」克洛伊问。
「他的社保号在国税局的记录上显示已死亡,死亡日期是2003年,但他的驾照、信用卡记录、物业登记都在正常更新。」
「後来我了解到,他们来自一个组织,可能是什麽影子政府,还是顶级上层圈子,我说不清楚具体是怎麽回事,反正就是这样的一个组织。」
「说是组织可能小了,一个体系或者系统可能更合适一些。」
伊娃总结,「他们是一群被纳入保密程序的人,或者说是一套由所谓国家机器里的那些人,像是情报机构高层、军方某些研究部门、以及类似华尔街那帮不露面的大鳄,共同构建的体系。」
她的声音冷静,「我花了接下来八周的时间,通过追踪这群人,发现了一些规律。」
「这个体系没有正式名称、公开文件、组织结构图。但它的运作模式还是挺容易理解的。」
「什麽意思?」
「他们就是一群食人族。」
「他们认为,普通人类的寿命可以通过技术手段突破生理极限,而这种技术需要一种叫做『肾上腺素红』的东西。」
「我不了解这玩意能不能合成,反正他们大概是觉得这种东西只能从活人的肾上腺中提取,而且被提取者的主观恐惧越强烈,提取出的激素活性就越高。」「所以他们需要两种人。」
伊娃的目光平静的看着里昂。
「第一种人是处於恐惧、濒死状态的特定人群。」
「他们会被绑架,被固定在设备上,被注射药物保持清醒,在恐惧中被慢慢取出他们需要的东西。」
「或许东区的那个邪教在收割流浪汉,这个事情和他们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我不觉得他们那种级别的上层圈子会需要一个这样下层的组织。」
「他们的下线不断发展更多的下线,最後延伸出了一个这样和上层之间完全无关的组织我觉得是比较合理的。」
里昂没有接话,但他想起了罐头厂地下室的那些铁笼和血迹。
一切都有了解释。
美利坚的上层比下层更变态自己早就有所耳闻,不过没想到那些阴谋论都是真的。
据里昂所知,在2016年美国大选期间发生了一个叫做「披萨门」的事件,民主党竞选团队主席约翰·波德斯塔的邮箱当时被黑客入侵了,然後邮件就被网民知道了。
後来,4chan等论坛上的美国网民不知道为什麽就开始传播起了一种无根据的说法。他们称邮件中关於「奶酪披萨」等食物的词汇是暗语,cheesepizza,缩写为cp,在暗网常作为儿童色情的暗号。
因此,他们指控华盛顿政要在一座披萨店地下室里经营儿童性奴役网。
随後,网上的指控迅速升级,开始出现了「权贵在仪式中杀害并食用儿童」的传。
「披萨门」事件随後演变成了更庞大的qanon阴谋论体系。
匿名者q宣称,世界被一个由民主党政客、好莱坞明星和全球亿万富翁组成的「撒旦崇拜食人恋童集团」控制。
在匿名者q的叙事中,精英们不仅恋童和食人,还热衷於一种名为「肾上腺素红」的化学物质。
理论声称,精英们通过折磨儿童,使其体内产生大量肾上腺素,然後从其血液中提取这种物质饮用,以此来达到「延缓衰老、保持青春和获得快感」的目的
尽管科学上,肾上腺素红只是肾上腺素氧化後的简单化合物,并无任何延缓衰老或致幻的医学效果,通常在实验室很容易就可以人工合成。
不过没过多久,爱泼斯坦的事情就爆出来了。
这一切真真假假的所谓阴谋论就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肾上腺素红的说法可能在他们圈内人看起来很好笑,但绝对不是因为他们不吃人,只是因为他们吃人是有别的追求。
至於哈德森那种全市议员的级别,连上桌的资格怕是都没有,他顶多是个端盘子的。「第二种人,」伊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是食材。」
「什麽意思?」
「他们内部有一套筛选机制,他们认为越具有活力的人,『生命力』也就越强。」
「当目标的身体素质达到某个阈值时,会被认为是可收割的。」
伊娃的眼睛盯着里昂。
「他们会把这种人吃掉。」
「不是资本吃人之类的比喻,他们是字面意义的吃。」
「他们认为通过摄入这种人的血肉,可以吸收其中的生命力,进而延年益寿。」
「他们在全世界范围内通过各种掩护机构运作,包括合法的医疗机构、非营利组织乃至政府研究项目。」
克洛伊张了张嘴,声音有点乾涩:「所以你是在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群吃人的上层。」
「我没法证明所有细节,甚至不确定我调查到的信息里面有多少真实成分,」伊娃说。
「但之前我说的那个场景是我亲眼看到的。」「而且,证据表明他们至少已经运作了几十年。」
「冷战期间就有类似的实验记录,cia的mkultra计划只是冰山最表面的一层,这套系统远比mkultra更大、更深、更不为人知。」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里昂。
「科兹洛夫不知道这套系统的存在。」
「他只是把一笔看起来很普通的绑架单子转给了我,他认为我叛逃只是因为我想退出,还有就是我偷了他的东西,所以他派人来追杀我。」
「但他不知道,我也不是什麽良心发现的圣人。」
「我只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知道了真相,在逃亡开始之前的三天里,我销毁了自己所有的痕迹,盗走了科兹洛夫的部分加密文件和流动资金,试图用黑吃黑的手法制造出我只是因为钱而叛逃的假象。」
伊娃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些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妙波动。
「因为我知道,如果被他们发现我看到了那一幕……他们不会浪费我。」
「或许我是我刚刚说的第二类人,我会上餐桌?或许,有可能,谁知道呢?」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雨水敲打着屋顶的瓦片,白炽灯的电流声在沉默中放大了数倍。里昂靠在摺叠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所以帐本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顺便的筹码。」
「你真正的目的是制造足够的混乱,让你之前的雇主没法在短期内发现你有问题,然後你会消失。」
「对。」
伊娃点了下头,「帐本上涉及的那几名联邦参议员,只是科兹洛夫洗钱和贿赂网络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