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催泪瓦斯还在滋滋冒着白烟。
但在绝对的人数压制面前,这玩意儿除了让场面看起来更混乱之外,没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或许在好莱坞灾难片里,国民警卫队是驾驶着装甲车、全副武装且无坚不摧的钢铁之师,但现实情况往往骨感的多。
国民警卫队这次赶到广场的,总共也就几十号人。
而且其中一大半是所谓的「周末战士」,也就是每个月来部队领几百块钱补贴、混个大学学费减免的年轻人。
他们是「兼职军人」,本职工作可能是超市收银员、水管工学徒、社区大学学生,平时连枪都端不稳,打靶考核全靠教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根据实际的美军招兵制度,作为兼职武装力量,绝大多数警卫队士兵只需要履行「每月训练一个周末,每年集中训练两周」的最低服役义务。
对面呢?
一两百个被福克斯新闻煽动的热血沸腾的保守派市民。
在深蓝州的政治版图中,自由派的声浪几乎裹挟了所有年轻人,这反而让那些死磕右翼阵地的保守派群体被提纯了,现场的这些保守派市民里面大多都是老美国,年龄不小。
也因此,这帮人里有一半是经验丰富、体能尚存、且对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有着狂热信仰的退役老兵。
他们中的很多人,军龄比眼前这些年轻士兵的年龄还大。这帮人现在情绪激动,被胡椒水喷的睁不开眼,但手里的标语牌和棒球棍一点都不含糊。
那名用国旗杆戳士兵防毒面具的越战老兵,被一枪托砸进喷泉池里之後,非但没有消停,反而从池子里爬了起来。
他浑身湿透,白发贴在额头上,国旗还攥在手里,像握着一杆长矛。
「你们这群没上过战场的小崽子!」他咳嗽着,从嘴里吐出一口池水。
「老子在溪山打过越共,在沙漠风暴里揍过萨达姆,你们他妈竟敢拿橡皮子弹打我?!」
周围几个同样穿着老兵夹克的白人老头听到这话,眼睛都红了。
一个戴着「越战老兵」棒球帽的独臂老头,单手抡起了摺叠椅:「第四师的上!揍这帮国防部的软蛋!」
一个士兵刚用防暴盾牌往前推了一步,就被三个穿着迷彩裤、挺着啤酒肚的白人壮汉直接反推了回来。
防暴盾牌砸在他自己脸上,鼻血当场飙了出来。
「退後!我命令你们退後!」
少校举着扩音器,声音已经哑了。
没人理他。一个红脖子大叔绕过盾牌阵,对着少校本人的悍马车冲过来。
少校瞳孔骤缩,猛地拉上车门,对着司机大喊:「撤!快撤!」
司机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少校刚刚下令了开火,结果几秒後居然第一个要当逃兵。
但司机本人也是兼职的军人,对军人荣耀没有半点自豪,他只犹豫了一瞬,悍马车便掉头就跑。
轮胎在湿滑的广场地砖上擦出刺耳大响,碾过几个标语牌後便消失在了雨幕尽头。
明明是少校下令的开火,结果他把群众激怒之後刚开打就跑了。
现场剩下的国民警卫队士兵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恐惧转为茫然。
一个悍马车顶的机枪手把m2机枪的枪口朝天竖起,双手死死抱着头盔,整个人缩在防盾後面。
下面两个戴着maga红帽子的壮汉正用标语牌的杆子疯狂戳他的防弹衣。
「下来!你他妈给我下来!」
「你们保卫的到底是宪法还是市政厅?!」
「老子交了三十年税,就养了你们这帮废物!」机枪手崩溃的对着耳麦狂吼:「指挥组!指挥组!我被包围了!请求支援!重复!请求——」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油乎乎的微波炉手套不知道从哪飞了过来,拍在了他的面罩上。
旁边的悍马车门打开,一名年轻士兵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把m4卡宾枪。
他的枪口朝下,手指紧贴着扳机护圈,手腕在发抖。
「军士长!」年轻士兵回头对着车里喊,现在少校跑了,目前军衔最高的只有军士长了。
「我们能用实弹吗?!他们人太多了!」
车里的士官,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军士长从腰包里掏出军用手机,手抖的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他对着话筒喊了几句,挂断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朝周围的士兵吼了一嗓子。
「上头说了,增援在路上,但是现在我们在对方有人开枪之前,不准上实弹!不准上刺刀!只能用盾牌和警棍,别真的把人打死!」
「剩下的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这道命令像一盆冷水浇在士兵们头上。
不用长官重复,他们本来也不打算真的杀人……毕竟他们只是来领津贴的,不是真想和一群愤怒的市民拼命。但命令的另一层意思是……你们只能挨打。
「想什麽办法?!他们起码有两百多人!我们只有不到五十个!」
「远处还有越来越多的市民在往这边涌!我连催泪弹都扔不利索!」
「军士长!他们有人在朝我扔摺叠椅!」
「那你就把脸躲好!」军士长怒吼。
话音刚落,一张从喷泉旁边飞来的摺叠椅砸在了悍马的引擎盖上,弹起来又落在了地上。
军士长深吸一口气,还没开口,就被身後赶来的一个中士拉住了。
中士满头大汗,防弹背心歪到了一边,防暴盾牌上布满了鞋印和划痕,半边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军士长,少校呢?」
「他他妈的已经跑路了,你眼睛瞎还是耳朵聋!没看到也没听到我们说?!」军士长朝他吼道。
接下来的场面彻底失控了。
机枪手绝望的松开耳麦,低头看着那个一边拿旗杆捅他一边狂背宪法第二修正案的老头。「孩子,我问你。」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嗓门大的像装了扩音器。
「如果你的长官让你没收守法公民的枪枝,你是服从命令还是不服从?」
「我……我没想没收……」
「大点声!没吃饭吗!」
「我没想没收!!!」
「很好!很有精神!」
老头满意的点点头,然後继续用旗杆戳他的防弹盾。
「下一个问题!关於1789年宪法第三条第二款……」
「……」
机枪手把头埋进防弹盾里,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什麽要参军。
另一边,一个戴着m16钢盔的年轻士兵被两个大妈堵在了消防栓旁边。「你们这群民主党的走狗!」左边的大妈用购物袋猛甩他的脸。
「我孙子在学校吃午餐都他妈是转基因的!都是你们这群官僚害的!」
右边的大妈用超市买的法棍面包敲他头盔,面包碎屑飞了他一脸。
小兵抱着头盔蹲在地上,发出了崩溃的大喊:「我、我只是个开车的……」
广场西侧,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大妈骑在一个倒地士兵的背上。
她左手揪着士兵的衣领,右手举着一只粉色拖鞋,一下接一下的抽打士兵的头盔。
周围全是举着手机在拍的人。
有人开闪光灯,有人喊:「大力点!大力点!」
tiktok上,一个叫「西雅图街头老苟丁哥」的直播间已经炸了。
……
直播间:西雅图街头老苟丁哥
他已经戴上了一副从地上捡来的防毒面具,看起来像个刚从车诺比核电站废墟爬出来的拾荒者,但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已经飙到了十六万。画面里白烟弥漫,人影翻滚,大妈骑在士兵背上的画面被手机镜头拍的清清楚楚。
「观众朋友们,我们重新连线了!刚才我被催泪瓦斯熏吐了,吐完之後继续给你们播!」
「这就是传说中的西雅图无限制格斗大赛下半场了,上半场黑帮打流浪汉,下半场大妈打军队,西雅图今晚的节目安排真是太密集了。」
「现在比赛进行到第几个回合我已经数不清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大爷大妈队目前以微弱优势领先国民警卫队!」
弹幕刷屏快到根本看不清内容。
「卧槽这大妈用的是啥武器??拖鞋吗??」
「up主你能靠近点吗我要看那个拿法棍的老奶奶」
「usa!usa!usa!」
「这比超级碗(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的年度总决赛)中场秀好看一百倍」
「建议espn(美国娱乐与体育电视台)买下转播权,明年超级碗咱们直接打真人pk」
「卧槽後面那个大妈正在往这边走,她手里有拖鞋!」
「丁哥快跑!你不是对手!」「别跑!怼她!这波赢了你就封神了!」
丁哥低头看弹幕,又抬头看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大妈。
大妈手里确实有拖鞋。
「直播暂时中断,兄弟们等我回来!」
他乾脆利落的关掉直播,动作快的像受过特种训练。
一旁的弹幕在他黑屏後仍然滚动不息:
「神速下播,你的骨气呢?」
「宁惹阎王,莫惹大妈,丁哥是懂的。」
「散了吧,丁哥有自知之明。」
……
福克斯新闻演播室
卡尔顿·布莱克坐在导播台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印有「makeamericagreatagain」字样的马克杯,里面装的是加了双份糖的咖啡。他的表情现在只能用一个词形容,过圣诞节了。
屏幕上正在同步播放广场混乱的航拍画面。
「导播,cnn那边已经想切gg了。」
一个戴着耳机的助理抬起头。
「他们一直在说现场直播信号不好,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信号中断』了。」
「中断个屁!」
卡尔顿用力拍了一下控制台。
「我们别切,继续播!」
「把刚才那个保守派大爷训斥士兵的画面给我切到主屏幕。」
「多机位慢放!配上字幕!『国民警卫队遭遇史上最强地面火力!』」
吉姆坐在主持台後面,在耳返里听见卡尔顿的话,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努力维持着新闻人该有的严肃表情,但失败了。
「观众朋友们,如果您刚刚打开电视机,那麽您错过了一生中可能最精彩的政治喜剧。」吉姆的声音明显是在憋笑。
「今晚的西雅图,由於市长道格拉斯·雷诺兹先生紧急动员的国民警卫队迟到了整整四个小时。」
「是的,您没听错,四个小时,军方终於在邪教被热心市民和当地警察联手剿灭之後,赶到了现场。」
他转头看向航拍画面。
画面上恰好切到了大爷训斥年轻士兵的画面,他们身边的白烟还没散尽。
吉姆的声音停顿了一秒,然後继续:
「然而,这支迟到的军队并没有前往暴乱现场。」
「他们……把市政厅广场上抗议邪教的守法市民当成了暴乱分子,并且在指挥官失踪之後,与这群老人家发生了激烈但显然并不占优的肢体冲突。」
「根据我们前线记者的报导,那个下令镇压的少校已经跳上悍马跑了,剩下的士兵因为不能动用实弹,目前正处於被退役士兵和大妈们组队暴打的状态。」
「这简直是历史性的一刻。」
「马特,把画面调大……是的,现场直播,国民警卫队的装甲车被抗议者缴获了。」
他夸张的往後一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老实说,我觉得我们保守派的大爷大妈比军队有用,至少反应快。」
卡尔顿旁边的助理递来了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
卡尔顿扫了一眼,眼神瞬间亮的像发现了金矿。
他直接走到了摄像机旁边,拿着那份文件,语气里压抑着亢奋:
「吉姆,我刚接到一个消息,让今晚的喜剧效果又升级了一个档次。」
「我们台里一个匿名线人提供的录音显示,今晚负责签发弹药出库的第二位少校,不是刚才跑路的那个,是另一个。」
卡尔顿拍了一下那张纸。
「这位先生名叫帕特森,他在关键时候缺席签字,不是因为他有什麽紧急任务或者什麽弹药申领流程复杂,原因非常单纯。」
他顿了顿。
「他只是在接到紧急动员令後,依然在家中床上睡觉。」
「而且,睡的很死。」
吉姆配合的假装倒吸一口凉气,插话进来,顺带故意点出悬念:「等等,卡尔顿,你是在说帕特森少校临阵睡觉?」
「一个爆炸案的当晚,市长下令紧急动员,他却在睡大觉?这是为什麽?」
卡尔顿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直视着主镜头,一字一句的补充道:
「根据消息源的描述,这位帕特森少校昨晚与他的未婚妻……注意,这个未婚妻是他尚未离婚的前妻的妹妹……发生了激烈的感情纠纷。」
「这导致他彻夜未眠,不得不在紧急动员令下达的晚上进行紧急补觉。」
「而他的部下,因为帕特森少校的关系,不敢叫醒他,也找不到另外一个有同等签字权限的人。」
「於是,就因为这个,他浪费了四个小时的黄金救援时间。」
演播室的一角,适时的响起了一阵低沉、威严的交响乐。
「各位,这就是我们民主党州的『快速反应部队』。」
「一名拥有签字权的少校,无法战胜自己的原始本能。」
「最终,我们民主党州的军队在错误的时间,抵达了错误的地点,打了错误的敌人。」「而我们的市长先生,现在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期待我们不要报导这件事。」
他摊开手,嘴角上扬到极限,笑容里充满了讽刺:
「这可真是,非常困难。」
卡尔顿放下纸,举起他的马克杯,对着镜头,语气里满是右翼媒体人最擅长的幸灾乐祸:
「当然啦,如果少校先生能多喝一杯咖啡,也许那些邪教徒早就被打死在路上了,也不会有什麽『无限制格斗大赛』。」
「哦对,现场的另一位少校他没睡着,但是他没睡着的後果就是,他在完全不了解战场形势的情况下,命令士兵朝抗议者开枪,然後自己跑了。」
「这就是你们的市长、市议会、多元化的官僚体系导致的西雅图现政府的效率,先生们女士们。」
吉姆再也绷不住了,直接在直播镜头前笑出了声。
几乎是在这段话落下的瞬间,节目画面的实时互动区里,点赞、喝倒彩和愤怒的表情包如瀑布般倾斜,挤爆了评论区。
评论区众生态:
「作为一个军人世家的後代,我今晚除了爆笑之外只想流泪。
四小时,知道为什麽吗?我在空军干过後勤,这种签字流程其实正常情况下只需要二十分钟。
但因为没有人愿意在哪怕是紧急情况下多干一丁点,他们只是按着制度规定的流程,把本该在二十分钟里搞定的签字,硬拖了四个小时。
我打赌,这个帕特森少校睡觉的时候手机是静音的。」
「少校手机静音这个细节真的太美国了,笑死我了。」
「讲个笑话,美国核潜艇可以在收到发射命令後15分钟内完成目标锁定和弹道计算,但如果发射按钮需要五名海军少校在同一个时间点签字,那这个国家就永远不会有核战争。」
卡尔顿满意的点了点头,退出镜头,拿起平板,看着上面不断刷新的社交媒体热度曲线,低声自自语
「今晚的收视率,应该能把cnn的祖坟都冲烂了。」
他话音刚落,吉姆已经抓起了麦克风,指着屏幕右下角刚刚切进来的市政厅实时画面。
他用力拍了下主播台,对着镜头做了个乾杯的手势。
「各位,西雅图无限制格斗大赛下半场……现在继续。」
「请系好安全带,备好啤酒,我们继续往後看。」
屏幕上,弹幕、转发和点赞数继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跳动。福克斯的导播室里一片欢腾,楼下gg部的座机电话也已经被打爆了,全是要求在黄金时段插播gg的赞助商。
cnn演播室
与福克斯的狂欢不同,cnn的演播室里正弥漫着一股如丧考妣的死寂。
女主播艾琳坐在镜头前,盯着提词器上滚动的内容,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生吞了一只活青蛙。
她不想念这稿子,但没办法,今晚她是轮值主播,逃不掉。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只是那笑容要多僵硬有多僵硬。
「各位观众,有关西雅图今晚的情况,我们正在收到一些零星的……呃……非常复杂的现场报告。」
「根据西雅图市政厅刚刚发布的声明,这是一次由於通讯故障引发的,不必要的误会。」
「国民警卫队正在与现场少数情绪激动的市民进行『友好且真诚的军民互动』,以尽快恢复被极端分子破坏的社会秩序。」
画面切到了广场的航拍镜头。
一个穿着花格子连衣裙的白人大妈,正骑在一个仰面倒地的年轻士兵身上。
她左手揪着士兵的防弹背心,把拖鞋抓在右手里,高高举起,然後狠狠的抽打在士兵的头盔上。头盔被抽的砰砰作响,每一下都带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下,两下,三下。
大妈一边抽,一边咬牙切齿的大喊。
「这是我纳税买的头盔!」
「是我们在养你们这群废物!」
「你妈让你来这里拿催泪弹喷我们?!」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要打电话给你祖母!」
「我要把这事告诉我教会里的姐妹,还有你妈妈!我会找到你妈妈的facebook!」
cnn的导播愣了一下,试图切换镜头,但是已经晚了至少十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