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英明！”张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臣明日便派人回秦，禀报秦王，择日与楚国签订盟约。”

殿门被推开，大臣们陆续走出，神色各异。昭阳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看见站在回廊下的芈姝，也只是匆匆行了一礼，便拂袖而去。张仪跟在楚怀王身后，目光扫过回廊，恰好与芈月的视线撞在一起。芈月心里一慌，赶紧低下头，却感觉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那人就是张仪？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芈姝凑到芈月身边，小声嘀咕，“不过他说能给楚国六百里地，倒是个好人。”

芈月抬起头，看着张仪远去的背影，他正与楚怀王谈笑风生，身姿挺拔，仿佛胜券在握。“嫡姐，”芈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秦国若真愿给六百里地，为何不先交割再谈盟约？”芈姝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一个侍女，懂什么邦交大事？大王都决定了，自然是对的。”

芈月没再说话，捧着冰鉴跟芈姝往回走。风从云梦泽吹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疑虑。她想起屈太傅说过，“邦交者，利为先，信为末”，张仪的话听起来天衣无缝，却处处透着算计。秦楚两国，一个在西，一个在南，多年来时战时和，如今张仪入楚，这“连横”之说，怕是要彻底改变两国的命运——而她，一个伺候嫡姐的侍女，命运又会被这股洪流带向何方？

回到外苑，向氏正在缝补芈月磨破的袖口，看见她回来，连忙问：“今日去章华台，可有什么事？”芈月把冰鉴放在桌上，将殿内的争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包括张仪的“连横”之说和楚怀王的决定。向氏听完，手里的针线顿了顿，脸色变得凝重：“秦楚若结盟，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你嫡姐是楚国公主，将来的婚事，说不定就和这盟约有关。”

芈月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刘婆子说过，她将来要作为陪嫁跟着芈姝出嫁。若芈姝嫁去秦国，她便也要离开生养自己的楚国，去往那传闻中“法纪森严”的虎狼之地。她走到床前，摸出床板下的《楚居》残卷，借着昏黄的油灯，看着“楚与秦，世为邻，亦世为敌”的注解，指尖微微颤抖。

夜深了，章华台的灯火依旧明亮，想必楚怀王还在与张仪商议盟约的细节。芈月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想起张仪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楚怀王志在必得的语气，想起令尹昭阳忧心忡忡的神情。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所谓的邦交博弈，从来都不是书简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能轻易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狂风。而她，只能在这狂风来临之前，努力扎根，藏好自己的锋芒，等待看清风向的那一刻。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芈月的脸上，她攥紧了拳头，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芈月，你一定要记住今日张仪的话，记住秦楚盟约的开端，将来无论去往何方，都要明辨是非，找准方向——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乱世中，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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