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补丁的衣裳裴颂声见过不少,但打补丁的画他还真是头一次见。
原本烧焦的部分已经被小心去掉,把颜色相同的底纸贴了上去,最妙的是接口处的处理,十分平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细如发丝的一道接痕,简直看不出这是两张纸粘到一起的。
裴颂声目露惊艳,这比他想象中的可好太多了,
他意外地看着江今越:“这也是你那位姓于的先生教你的?”
江今越点头:“我阿娘有一副宝贝的山水图,但是缺了一角。于先生看见后,就帮阿娘补全了。我看得目瞪口呆,便缠着于先生教我这门手艺。想着将来要是吃不起饭了,就去个大儒府上投奔,帮他们修古籍藏书。”
裴颂声扬了扬唇角:“你真是不管做什么都想着赚银子。”
“没办法呀,我要过日子的。”嘴上说着没办法,但她的语气一点儿都不沮丧,“我要是跟郡主一样,金尊玉贵,就不用为以后的生计发愁啦!但我不是,我肯定要自己盘算以后的嘛!”
裴颂声道:“跟了我,你也不用为以后的生计发愁。”
“那我就该为生命发愁了,担心哪天会被打死或者送人。”
裴颂声:“……”
他不禁怀疑,她娘是不是以前就给人当过妾,有过一些特别不好的过往,让她这般畏惧。
裴颂声摇了摇头,没多说,拿起细羊毫,在新粘上去的那块纸上作画。
一个个人影跃然纸上,和原本的画作融为一体,万分和谐。
江今越第一次见他作画,不吝赞美:“想不到世子提枪握剑的一双手握起画笔来也这么游刃有余,世子果然文武双全!”
裴颂声说:“这幅画先留在我这里。”
江今越点头,没有问原因。
午后,裴颂声拿着这幅画去了王妃院中。
麦穗道:“王妃在念经,世子晚些时候再过来吧。”
“那我便在这里等着母妃。”
麦穗叹了口气,只得又进去通报了,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丫鬟打起帘子,麦穗道:“世子请进吧。”
王妃屋中也燃着檀香,不过一闻就是一般人家都用得起的下品。
裴颂声说:“儿得了一味不错的香,待会儿给母妃拿……”
王妃打断他:“不需要,说你的事。”
裴颂声把朝圣图拿出来,问:“这幅画,儿子献给母妃的那日,不是就被母妃撕了么?怎么好好地保存到了现在?”
王妃不料他是为这件事来的,不由得怔住。
时过多年,其实王妃还记得那日之事。
那天她过生辰,裴颂声让人送来了这幅朝圣图。
那时的裴颂声只有七岁,这幅画纸展开,比他人都高。
王妃不知道他是花了多少时间、出了多少废稿,才有了这张堪称完美的朝圣图。
于是鬼使神差的,她让人把这幅画收了起来。
然后,她听见裴颂声稚嫩的、满含期待的童音在屋外响起,问:“母妃是收下我的贺礼了吗?母妃原谅我了吗?”
她如梦初醒,顿觉羞恼,觉得自己是中了邪才会收下这幅画。当时便想撕了,但是久久没下去手。
她把画扔在一边,大步出去,厉声对站在廊下的小郎君说:“你的画我撕了,以后什么都不要给我送,我早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了。”
说完,她转身回房,甩上房门。
她从房门逐渐阖上的缝隙中,看见了小儿子眼里滚下的泪。
他好像还十分无助地呢喃了一句:“母亲还是不原谅我么?可大哥不是我害死的呀。”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