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习惯这样遥遥相望，习惯咫尺相隔却再无交集，习惯看着自己牵挂的一切，稳步走向全新的轨道，而自己只能原地驻足，静静旁观，无力插手。

过往的朝夕相伴、晨昏相守、温情共育，都成了翻篇的旧账，都成了不可回溯的过往，都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接力跑有序推进，交接棒精准传递，孩子们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懈怠。

人群之中，那个曾经最敬重他、最依赖他、悄悄跑去窗边凝望他，最后被迫封存思念的语文课代表，拼尽全力向前冲刺。

少年心事内敛，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不舍，却早已学会顺从规则，收敛情绪，专注学业。

她奋力迈步，脚下忽然一绊，身体重心不稳，重重踉跄着摔倒在塑胶跑道上，膝盖蹭过地面，传来尖锐的痛感。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坐在原地示弱哭泣，少年下意识咬牙撑住地面，快速爬起身，拍落衣衫上的尘土，不顾膝盖隐隐泛红，攥紧交接棒，继续埋头奋力向前奔跑，骨子里依旧带着从前那份执拗要强。

恰好，她奋力奔跑的路线，紧贴西侧教学楼墙根，正好掠过信息教室那一扇扇明净的玻璃窗。

少年下意识抬眼，目光无意识上扬，猝不及防间，直直撞进了窗内。

一抬眼，一凝望，隔空对视。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隔着几米微凉的空气，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秩序鸿沟，两道目光，猝不及防，短暂交汇，精准相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放缓，操场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风声仿佛悄然静止，周遭一切喧闹都沦为模糊背景，只剩遥遥相对的彼此。

少年脸上瞬间掠过层层叠叠、复杂难的情绪，浓烈又直白，藏不住，压不下：

先是猝不及防的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望见心心念念的故人；

而后翻涌上来，是绵长深切的怀念，怀念从前温柔的课堂，怀念俯身谈心的暖意，怀念被理解、被偏护、被温柔以待的岁岁朝夕；

心底紧跟着泛起酸涩的委屈，委屈世事不公，委屈好好的师生被迫分离，委屈自己只能被迫封存心意，不敢公然牵挂；

最后悄悄浮上一抹浅浅的愧疚，愧疚自己没能守住念想，愧疚自己顺从规则刻意遗忘，愧疚自己没能勇敢问候一声，只能默默转身走远。

千般情绪，万般心事，都凝在少年澄澈的眼底，来不及掩饰，来不及收敛，直白又滚烫。

短短一瞬，不过咫尺相望，却胜过千万语，道尽所有别离酸涩。

可下一秒，尖锐刺耳的体育哨声骤然划破宁静，硬生生撕裂这份短暂的交汇，凌厉，急促，不留情面。紧随其后，体育老师严厉的催促声隔空传来，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xxx！看哪里呢！集中注意力！全速冲刺！分心耽误全班进度！”

严厉的呵斥当头落下，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少年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语文课代表浑身猛地一颤，身躯骤然紧绷，眼底所有怀念、委屈、愧疚、柔软，瞬间被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快速封存，不露分毫。

她不敢再多停留半秒，不敢再多回望一眼，不敢违背纪律，不敢耽误班级集体，只能硬生生狠下心，猛地收回目光，咬紧牙关，埋头攥紧接力棒，拼尽全力往前飞奔，脚步急促，再也没有回头，再也没有片刻迟疑，义无反顾地奔赴属于她的那条既定前路，奔赴紧绷的毕业班节奏里。

那一眼交汇，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匆匆而来，匆匆而散，不留痕迹，无人知晓。

窗内，方休静静伫立，将这完整的一幕，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少年的慌乱、酸涩、愧疚，外界的呵斥、打断、规则，瞬间的对望、无声的别离，他看得一清二楚，心底尽数了然。

他握着鼠标的指尖，极轻微地停顿了半秒，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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