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一怔,但他头脑逻辑清晰,很快就反驳:“我从来没有否认普通劳动者的苦难,塞罕坝上造林人的艰辛理应被敬重。
但实干是行动,文学是记录与反思,二者并不矛盾。
普通人的苦难也该被写进文字里。
我们书写过往时代的精神创伤,不是为了无病呻吟,是为了记住教训,避免重蹈覆辙。
不能因为有人埋头做事,就不许文人用笔反思。”
赵磊略一思索,道:“我没说不该记录苦难,可现在一堆书,净盯着个人情爱苦闷翻来覆去渲染,拿苦难当噱头博眼球。
塞罕坝的人苦,他们咬着牙种树,想的是怎么把沙子固住,往后日子变好,不是天天把委屈翻出来反复念叨博取同情。
真正的苦难,很多人是闷头扛过去,不是拿来写出来供人品读把玩。”
另外一个男人道:“劳动的苦难值得尊敬,可精神上的桎梏就不算苦难吗?
比如《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描写人性被时代挤压之后的扭曲与挣扎。
肉体的苦要扛,人内心的煎熬,难道就可以视而不见?”
这句话直接戳在了赵磊的盲区。
他长于现实见闻,见过坝上风沙苦寒,却读不透书中大段关于人性、精神困境的剖析。
赵磊张了张嘴,想拿父母林场的经历辩驳,可话卡在喉咙,接不上对方这套文学层面的说辞,憋得脸颊涨红,一时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宋若涵看了一眼王凯,王凯微微摇头,他躲还来不及呢。
宋若涵放下筷子站起来,看向那个男生:“你说到这本书确实写出了特定年代人性的困境,有它的探索意义,这点不必否认。
但问题不在于这一本书。
现在市面上一大堆跟风之作,学它的外壳,学它渲染苦痛,却没有它的内核。
一味放大私人的哀怨,把苦难拿来博取读者共情,这才是大家反感的根源。
你们把一部有分量的作品,拿来为一众粗制滥造的伤痛文字做挡箭牌,本身就辩错了靶子。”
一番话说完,那几名中文系学生顿时语塞,一时找不到话来回击。
因为王凯和《收获》的关系,近两年的期刊宋若涵都读过。
被母亲抛弃后自闭,再到遇到王凯浴火重生,宋若涵最讨厌的就是贩卖苦难、制造焦虑。
“人还是要着眼于未来。”宋若涵淡淡道:“大家都缅怀困难,社会如何进步?”
食堂小小的一片区域,霎时间安静不少,周围围观的同学纷纷若有所思。
平头男生一字一句道:“着眼未来没错,但正视过去和走向未来,二者不是对立的。
不去复盘苦难、不去反思苦难是怎么发生的,只一味向前看,那我们凭什么保证历史不会重演?
记住伤痛,不是沉湎伤痛;反思过往,恰恰是为社会进步打底子。”
宋若涵低头看了王凯一眼,示意:你来!
王凯再次摇头:我不来,我不沾边!
宋若涵抬起头后整个人都气质都变了:“个体的伤痛可以成为时代的切片,反思也本就该允许精神痛苦被书写。
真正的反思,是借着个人遭遇追问时代,叩问共同的命运;
而眼下许多跟风写伤痛的稿子,只留下情爱纠葛、个人哀怨,看不见时代的重量,只剩下无休止的自我怜悯。
写苦难本身无罪,拿苦难当捷径换版面、换读者眼泪,这才是争议的根源。”